蘇念摸了摸料子，上好的雲錦，袖口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，針腳工整得不像話。她換上衣裳，在鏡前轉了一圈，小桃在旁嘖嘖稱讚：“世子妃穿這顏色真好看，襯得膚色跟玉似的。”
蘇念笑了笑，沒接話。她低頭整理袖口時，指尖觸到藏在夾層裡的那枚玉佩——昨晚她鬼使神差地沒把它留在枕邊，而是縫進了袖中暗袋裡。玉面貼著手腕內側的皮膚，微涼，像一隻安靜的眼睛貼著她。
宮宴設在御花園的澄瑞亭。蘇唸到時，席間己坐了不少人，她一眼便看見顧懷瑾坐在上首，正與旁邊的官員低聲說著什麼。他今日穿了件玄色錦袍，領口繡著銀線雲紋，襯得整個人越發清冷。他抬眼看她時，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，似乎對她的裝扮還算滿意，微微點了點頭。
蘇念正要入座，一個溫軟的聲音從旁響起：“蘇姐姐今日來得倒早。”
她轉頭，看見沈清音正站在幾步外。她穿著一身月白衣裙，妝容淡雅，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——可那雙眼睛底下，分明壓著什麼。蘇念記得上回在偏殿，她哭得淚人似的，眼底卻一片清明。這女人演技太好，好到讓人脊背發涼。
“沈側妃不是禁足麼？”蘇念淡淡說，“怎麼出來了？”
沈清音掩唇笑了笑：“太后開恩，說我知錯能改，許我出來走動走動。”她走近兩步，聲音壓低了些，“倒是蘇姐姐，昨夜可歇好了？我聽說你半夜在院子裡站著，可是有什麼心事？”
蘇念心頭一凜——她昨晚在廊下站著的事，沈清音怎麼會知道？面上卻不露分毫：“側妃訊息倒靈通。只是禁足期間還惦記著別人的行蹤，怕是不太妥當。”
沈清音笑容未變，眼底卻冷了一分。她正要再說什麼，席間有人招呼入座，她便順勢轉身走了。蘇念看著她嫋嫋婷婷的背影，袖中玉佩忽然微微發熱——她低頭看了一眼，玉面依舊光潔，什麼字也沒有。
宴席過半，酒過三巡，氣氛漸漸熱絡起來。太后坐在主位上，面色紅潤，正與幾位命婦說笑。蘇念坐在下首，安靜地吃著面前的菜，卻總覺得有幾道目光時不時落在她身上，像螞蟻爬過皮膚，癢得讓人坐不住。
果然，沈清音端著一杯酒站起來，笑吟吟地朝太后福了福：“太后娘娘，臣妾有一事想說，不知當不當講。”
太后抬了抬眼皮：“說罷。”
“臣妾聽聞，蘇姐姐原是宸王府上的一位……”她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措辭，“替身。因與某位己故的姑娘生得相似，才被送入靖王府的。”她笑著看向蘇念，“不知蘇姐姐在靖王府住得可習慣？畢竟那院子原是別人的，住著怕是有幾分不自在吧？”
滿座寂靜。
蘇念放下筷子，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，像聚光燈一樣灼人。她還沒開口，上首傳來一個冷淡的聲音：“沈側妃記性倒好。”顧懷瑾放下酒杯，目光掃過沈清音，“只是記性太好的人，往往容易忘了自己的身份。”
沈清音臉色微變：“王爺這話——”
“本王說錯了嗎？”顧懷瑾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“沈側妃若閒得無事，不如多抄幾卷經書靜靜心。替身也好，正主也罷，如今坐在這裡的人，是本王的世子妃。誰有異議，可以當面與本王說。”
席間鴉雀無聲。沈清音咬了咬唇，勉強擠出一個笑：“王爺說的是，是臣妾多嘴了。”
她坐回去時，目光與蘇念交錯了一瞬。蘇念本該覺得解氣，可她心裡還裝著昨晚的事，反應慢了半拍，只微微點了下頭便移開目光。顧懷瑾看了她一眼，那一眼裡帶著什麼，她沒來得及看清，他己經轉回去繼續與旁人說話了。
宴散後，蘇念起身往外走，才繞過一叢桂花樹，手腕便被人攥住了。她回頭，顧懷瑾的臉在樹影下顯得晦暗不明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你方才為什麼不出聲？”
“什麼？”
“沈清音那番話，”他盯著她的眼睛，“你為什麼不反駁？”
蘇念愣了愣：“你己經替我說話了，我何必——”
“我要聽你說。”顧懷瑾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，“你究竟怎麼想？你還在意她說的那些話嗎？在意你曾是——”他頓住了，喉結滾動了一下，“替身的事？”
夜風拂過，桂花香氣忽然變得濃郁刺鼻。蘇念張了張嘴，想解釋自己只是心不在焉，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她該怎麼跟他說？說她昨晚看見玉佩上的字，說她滿腦子都是回家的念頭，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該留下還是該走？
她沉默的時間太長，長到顧懷瑾眼中的光一點點暗下去。他鬆開她的手腕，退後半步，聲音冷了下來：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不，你聽我說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他轉身，背影被廊下的燈籠拉得很長，“夜深了，你回去歇著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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