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你留下,我便傾盡所有。”
字跡與上方那行不同。上方的字娟秀清麗,像是女子所書;這一行卻筆鋒遒勁,帶著刀刻般的力度,是顧懷瑾的筆跡。她認得,他寫給她的小箋上,便是這樣的字骨。
蘇唸的手指微微發顫。那行字刻得很深,像是用指尖蘸了墨,一遍一遍描上去的,邊緣有些毛糙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執拗。
她想起前日大吵時他的眼神——那種帶著怒意與不安的、幾乎有些狼狽的目光。她當時說了什麼?“我若真想走,你攔得住嗎?”話音落地的瞬間,他的臉就白了。她其實後悔過,可那點後悔被連日來的紛亂壓了下去,一首沒來得及說出口。
她握緊畫軸,心頭亂得像一鍋沸水。玉佩、忘川、七世輪迴、他母親的舊事、那個與她容貌相似的畫中人……這些線索攪在一起,她理不清頭緒,只覺每一件都沉甸甸地壓在胸口。她不信那些神鬼之說,可玉佩上滲出的字跡、畫軸背面他親手刻下的承諾,都在告訴她——有些事情,遠比她以為的複雜。
她深吸一口氣,將畫軸重新卷好,喚道:“小翠。”
門簾一掀,一個圓臉丫鬟快步走進來:“姑娘,有什麼吩咐?”
“你過來。”蘇念招手讓她走近,壓低聲音問道,“你在這府裡待得久,可知道顧懷瑾那枚並蒂蓮玉佩的來歷?”
小翠眨了眨眼,猶豫了一下才開口:“奴婢聽府裡的老人說過,那玉佩是王爺母妃留下的遺物。王爺的母妃……是南疆那邊的人,嫁到京城來的時候,只帶了兩樣東西,一樣是那玉佩,另一樣是一卷畫軸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:“奴婢還聽說,王妃娘娘臨終前跟王爺說,那玉佩要留給未來的兒媳。”
蘇念心頭一震,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袖口:“她當真這麼說的?”
“奴婢也是聽老人說的,做不得準。”小翠連忙擺手,“但府裡伺候過王妃的老嬤嬤說,王妃娘娘當年握著王爺的手,說的就是這句話。王爺那時候才十一二歲,跪在床前,哭得說不出話來。”
蘇念垂下眼簾。她想起那枚玉佩上滲出的字跡——“若留需斷歸念,若走七世皆空”——又想起顧懷瑾在書房裡低聲說“我愛的偏偏是那個不一樣的你”時的神情。那枚玉佩是母妃遺物,他說要贈予未來兒媳,卻將它放在她枕下。
她誤會了他。她以為那玉佩是某種束縛、某種標記,以為他不過是將她當作畫中人的替身。可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她不是畫中人,他說“你看我的眼神,和她不一樣”。他知道她不是她,卻還是將母妃的遺物放在她枕下。
蘇唸的鼻子有些發酸。她別過臉,假裝整理繡籃,不讓小翠看見自己的神色。
“姑娘,”小翠小心翼翼地開口,“王爺方才派人送了個盒子來,擱在門房那兒。奴婢瞧著是個漆木匣子,不大,要不要拿來?”
蘇念一怔:“什麼時候送來的?”
“就方才,沈姑娘還沒走的時候。”小翠說著,轉身去門房取來一個巴掌大的漆木匣子,烏木質地,沒有任何紋飾,只在蓋子上刻著一個極小的“顧”字。
蘇念開啟匣子,裡面是一隻白瓷小罐,揭開蓋子,一股清涼的藥香撲面而來,是上好的金瘡藥。罐底壓著一張字條,上面是熟悉的遒勁筆跡,只寫了七個字:
“畫軸背面,你可見了?”
蘇念握著那張字條,指尖微微發燙。他果然知道了。他送傷藥來,又特意提起畫軸,分明是在問她——你看到我寫的話了嗎?你願意留下嗎?
她低頭看著那行字,又看了看白瓷小罐裡的藥膏。他腰側的傷還沒好,卻先想著給她送藥來。她前日說了那樣傷人的話,他沒有惱,沒有質問,只送來一罐藥和一句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蘇念抿了抿唇,提筆蘸墨,鋪開一張花箋。可筆尖落在紙面上,卻遲遲落不下去。她該寫什麼?“我看到了”?“我不走了”?她心裡那些紛亂的情緒還沒理清,玉佩的秘密還沒查明白,太后那邊的風波也才剛起波瀾——她若此刻應了他,往後要面對的事,便再沒有退路。
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,緊接著是壓抑的痛哼聲,像是有人捂住了嘴也沒能擋住那聲痛呼。
蘇念手一抖,筆尖在花箋上洇開一團墨跡。那聲音她認得——是顧懷瑾的聲音。
她丟下筆,幾步衝到門口,推開門。院中月色清冷,顧懷瑾正站在牆邊,一手捂著肩頭,指縫間有暗色的液體滲出,染透了月白色的衣袍。他看到她出來,眉頭微微舒展,低聲說了句:“別怕,只是小傷。”
話音未落,蘇念耳畔忽然捕捉到一絲極細的破空之聲,從牆頭方向傳來。她瞳孔驟縮,來不及多想,猛地撲向顧懷瑾——
一支暗箭擦著她的髮梢掠過,釘入身後的門框,箭尾還在嗡嗡顫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