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放下剪刀,語氣平得沒有一絲波瀾:“閒來無事,做來玩玩。”
“玩玩?”顧懷瑾走進來,靴尖挑起地上散落的布頭,“從早上到現在,你連午膳都沒用。小桃方才去廚房熱了三回飯,你動都沒動。”
“不餓。”
他腳步一頓,轉過頭來看她。那目光裡帶著審視,像要透過她的皮肉看到骨頭裡去:“你從昨夜開始就不對勁。是在怪我昨日燈會上沒陪你走完那條街,還是——”
“顧懷瑾。”蘇念打斷他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截住了他的話頭,“我沒有怪你。我只是累了。”
她低頭收拾桌上的剪刀和粉筆,沒有再看他。顧懷瑾在原地站了片刻,喉結滾了滾,終究什麼都沒再說,轉身走了。
門合上的一瞬間,蘇念才鬆開攥著桌沿的手,指節泛白,指甲幾乎嵌進木頭裡。
她知道自己傷了他。可她己經分不清,自己是在躲他,還是在躲那個輪迴裡一遍一遍殺她的影子。
傍晚時分,蘇念去庫房找一匹收在底層的月白色暗紋錦緞。她翻到最下面一層樟木箱,箱蓋卡住了,她用力一掀,裡面滾出一卷畫軸,落在腳邊散開。
畫上是一個女子的側影。她坐在窗邊低頭繡花,窗外的海棠開得正盛,花瓣落了她一肩。女子的眉眼、鼻樑、唇形,與她幾乎一模一樣。
蘇念蹲下來,手指撫過畫上女子的輪廓。畫紙己經泛黃,墨色卻依舊清晰,看得出作畫之人用了極深的心力。她翻過畫軸,背面右下角,兩個極小的字落在角落——顧懷瑾。
她的指尖開始發抖。
他畫過她。他早就知道她長什麼模樣。他知道輪迴,知道她的前世,知道她每一世的臉。他什麼都清楚,卻從來不說。
蘇念猛地站起來,畫軸被她攥得皺成一團。她大步衝出庫房,穿過迴廊,一路走到顧懷瑾的書房門前,推門而入。
他正站在案前提筆寫著什麼,聽見動靜抬頭,見她臉色煞白、手裡攥著那捲畫軸,筆尖的墨滴落在紙上,洇開一團黑。
“你——”他開口,聲音有些啞。
蘇念將那捲畫軸擲在他面前,畫紙散開,畫中女子眉眼含笑,靜靜望著他們二人。
“顧懷瑾。”她聲音發顫,卻一字一字咬得極清楚,“你每一世,都這樣騙我?”
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聲響。顧懷瑾垂眼看了那幅畫片刻,將毛筆擱回筆架上,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:
“你終於知道了。”
他伸出手想拉她。蘇念退後一步,他的手落空,懸在半空。
她冷笑:“所以,那玉佩上寫的‘第七世’,你早就知道。我的記憶在甦醒,你也知道。你什麼都知道,就是不肯告訴我,讓我像個傻子一樣——”
“告訴你什麼?”顧懷瑾忽然抬頭,眼底有暗潮翻湧,“告訴你你每一世都死在我手裡?告訴你我眼睜睜看著你死了一回又一回?你以為我想讓你知道?”
蘇念被他這句話堵住,張了張嘴,還沒來得及說什麼,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。
短促,刺耳,三長一短。
是沈清音的訊號。
顧懷瑾臉色驟變,蘇念攥著畫軸的手指猛然收緊。窗外天色己暗,那聲哨響像是釘入夜色中的一根刺,將兩人之間剛剛裂開的那道縫隙,徹底撕裂開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