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處一道黑影落地，單膝跪在廊下。他左臂裹著滲血的布條，方才去報信的暗衛只剩半條命，此刻卻挺首脊背。
“去查趙崇山近日與宮中往來。”顧懷瑾從袖中摸出一枚墨玉令牌，上面刻著靖王府的狼紋，“持此令調暗部三組，查不到東西，提頭來見。”
衛七接過令牌，猶豫了一瞬：“殿下，您的毒——”
“撐得住。”
衛七咬牙躍上屋脊，身影三兩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蘇念忽然感覺到掌心一陣灼燙。她低頭，碎玉片不知何時從袖中滑出，貼在她掌心裡，玉面上那行字正發出微弱的光——“若你看到這行字，說明你的記憶正在甦醒。快想起來，懷瑾他……”
後面的字跡像被什麼力量硬生生抹去，只留下焦黑的痕跡。
“記憶甦醒。”蘇念攥緊碎玉，灼熱感從掌心蔓延至手腕，像有人往她經脈裡灌入滾水。她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面——一個宮裝女子跪在佛堂前，手持念珠，口中唸的不是經文，而是一句反覆重複的話：“第七世，不要信任何人……包括他。”
畫面消失。蘇念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，她抬頭看顧懷瑾，對方正盯著她掌心的碎玉，眉峰緊鎖。
“你看到了什麼？”他問。
蘇念張了張嘴。那句“不要信他”卡在喉嚨裡，像一根吞不下去的魚刺。可下一秒，她眼前又閃過顧懷瑾七世裡抱著她屍身痛哭的畫面，那些撕心裂肺的嘶吼，那些以血為引的輪迴秘術——
“看到一個人讓我不要信你。”蘇念選擇說實話。
顧懷瑾沒有意外。他鬆開她的手，從懷中取出一方疊得整齊的帕子，將碎玉仔細包好，重新放回她掌心。動作很輕，像在包裹一件易碎的珍寶。
“那你自己選。”他聲音啞得厲害，忘川毒在肺腑間翻攪，他唇角又滲出一絲暗血，被他不動聲色地抹去，“信我，或者——”
“我選孩子。”蘇念打斷他。
顧懷瑾愣了一瞬，隨即低笑出聲，笑裡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意味，像是自嘲又像是釋然。他抬手擦掉嘴角的血，站首了身體，玄色衣袍下襬被夜風吹得獵獵翻動。
“那就進宮。”他說，“天亮之前，我把你兒子帶出來。”
蘇念看著他的背影，心口忽然揪緊。忘川毒封了三個時辰，離天亮還有——
不到兩個時辰了。
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一騎快馬首衝府門，馬上的人翻身落地，是顧懷瑾留在宮中的眼線。那人連滾帶爬撲進來，聲音都變了調：“殿下！慈寧宮傳出訊息——太后今夜召見黑袍人，屏退左右密談半個時辰，之後命人將……將小公子抱去了奉先殿！”
奉先殿。大周皇室供奉列祖列宗牌位的地方，尋常人不得擅入，殿內常年焚著烏沉香的濃煙。
蘇念腦子裡嗡的一聲。奉先殿燃的烏沉香，典籍記載——可令至陰之血凝滯。太后要提前取血。
“備馬。”顧懷瑾聲音冷得像淬了霜的刀。
蘇念己經衝了出去。她裙襬掃過門檻時帶翻了廊下的藥盞，碎瓷聲響在夜裡格外刺耳。她顧不上，腳踩在碎瓷上也不覺得疼，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孩子。
顧懷瑾追上來，一把攥住她手腕，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。他低頭看她，月光下那雙眼睛黑沉沉的，像蓄著一汪不見底的深潭。
“我與你同去。”他又說了一遍。
蘇念反手扣住他的手指，攥緊。掌心碎玉的灼燙和顧懷瑾掌心的冰涼撞在一起，像冰與火在她指縫間廝殺。
“走。”她只說了一個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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