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寧宮的硃紅宮門在蘇念面前轟然洞開，門軸轉動的悶響像一頭老獸在喘氣。
她腳步虛浮，膝蓋裡像灌了鉛。顧懷瑾的手從側面扣過來，鐵箍一樣卡住她的手腕，掌心滾燙，帶著血腥氣的體溫。
“站到我身後。”
他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像砂石磨過刀刃。
蘇念沒有動。她的目光越過門檻，穿過跪了一地的宮女內侍，釘在正殿高臺上的那個人身上。
太后端坐於紫檀嵌螺鈿的寶座，明黃鳳袍鋪陳如金水瀉地。她懷裡抱著一個襁褓，薑黃色錦緞上繡著五爪蟒紋，那團小小的起伏正發出貓叫般的哭聲，一聲比一聲弱。
蘇唸的心被那聲音擰成一根弦，繃到極限，幾乎要割開胸腔。
“蘇氏。”太后的聲音不高，卻壓得殿內所有動靜都矮下去，“你可知罪？”
蘇念沒跪。脊背挺得筆首，青布鞋面踩在慈寧宮的金磚上，磚縫裡沁涼的潮氣透過薄底滲上來，腳趾凍得發麻。
“太后娘娘，草民不知身犯何罪。”
“大膽！”太后身側的老嬤嬤上前一步，滿族髻上金扁方晃出一道冷光，“太后面前，竟敢自稱草民，不跪不拜——”
“哀家倒是聽說，”太后打斷嬤嬤，手指輕輕拍著懷中嬰兒的背，“你以妖術惑人，以邪血亂政，更兼通敵叛國。這三條罪，哪一條不夠你死？”
殿內靜得能聽見嬰兒的鼻息。蘇念聞到了一股極濃的烏沉香，甜膩中裹著苦澀，燻得人頭昏。奉先殿的香不該出現在慈寧宮。
“娘娘明鑑。”蘇念開口，聲音穩得出奇，她自己都意外，“草民若真有通敵叛國的本事，方才在宮門外就不會被禁軍攔住。沈清音矯詔調兵，禁軍統領己當場指認，供詞在此。”
她從袖中抽出那捲摺子，紙面還帶著顧懷瑾掌心的溫度。
太后沒有接。她的目光越過蘇念，落在殿門陰影處：“沈清音，你上前來。”
沈清音從蟠龍金柱後繞出來。素衣素簪，面色蒼白，像一朵被風雨打過的白海棠。她走到殿中跪下，脊背彎得恰到好處，眼淚懸在睫上，將落未落。
“太后……”她的聲音沙啞，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，“臣女有罪。臣女不該因私怨構陷蘇氏。臣女認罪。”
蘇唸的指尖猛地收緊。摺子邊角被她捏出一道深痕。
認罪認得太快。快得像在給什麼人讓路。
“但是——”沈清音抬起頭，淚珠終於滾落，在蒼白的臉頰上劃出一道水痕，“臣女即便有罪，也不敢拿皇家血脈開玩笑。太后，蘇氏所生之子，血脈存疑。”
她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的帛書，雙手舉過頭頂：“此乃欽天監監正於二十年前所錄讖語。讖曰：‘日月同輝，妖星犯闕，陰血覆鼎，皇脈斷絕。’臣女不敢妄言，但蘇氏之子生而有異象，若真為皇嗣，大周江山——”
“夠了。”太后抬手。
嬤嬤上前接過帛書，展開在太后眼前。太后的目光在帛書上停了很久，久到蘇念能聽見自己後槽牙咬緊的咯吱聲。嬰兒的哭聲弱下去，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。
“蘇氏，你還有何話說？”
蘇念鬆開顧懷瑾的手。她往前邁了一步，鞋底碾過金磚上一小塊乾涸的暗紅汙漬，是前頭誰跪出來的血。
“娘娘可否讓草民看一眼那帛書？”
太后眯起眼。殿內的烏沉香燒到了末段，香灰斷裂，無聲落在銅盤裡。她將懷中的襁褓交給身後的乳母，微微頷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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