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瓷碗裡的水紋絲不動。
兩滴血懸浮在水中,一顆渾圓,一顆略散,隔著一指寬的距離,像兩顆互不相干的琥珀珠子。蘇念盯著碗底那層薄薄的水光,指甲掐進掌心,疼得她太陽穴突突首跳。
殿內焚著烏沉香,濃得嗆人。太后坐在紫檀嵌螺鈿的寶座上,手裡那串碧玉佛珠轉得極慢,一顆一顆,碾過指腹的聲響比殿外簷鈴還清晰。
“融不了。”沈清音的聲音從左側傳來,帶著恰到好處的顫,“太后娘娘,這血融不了。”
蘇念沒有看她。
她盯著碗裡那兩滴血。嬰兒的指尖還在滲血,嬤嬤用棉帕按著,孩子嗯哼了兩聲,小臉皺成一團。蘇念胸口猛地一抽,喉頭泛起酸水。方才刺腳趾那一針,她比孩子先疼。
“蘇氏。”太后的聲音不高,卻壓得滿殿人肩膀一沉,“你還有什麼話說?”
蘇念抬起頭。太后的眼睛像兩口深井,井底點著兩簇冷火。那雙眼睛裡有審視,有戒備,還有一絲極淡的、幾乎不可辨認的疲憊。
“回太后娘娘的話,”蘇唸的聲音平穩,只有她自己知道膝蓋在裙下微微發顫,“臣妾有話要說。”
“講。”
“滴血驗親,水是關鍵。”蘇念往前邁了一步,嬤嬤下意識把碗往身後藏了藏。蘇唸的目光釘在那隻青瓷碗上,“民間驗親皆用井水或河水,取其活水之意。這碗裡的水,是哪裡取的?”
太后沒有立刻回答。沈清音搶先開口:“慈寧宮後院的井水,歷朝歷代驗親都用這個——”
“井水?”蘇念截斷她的話,聲音不高不低,剛好讓殿裡每個人都聽清,“沈姑娘對慈寧宮的井倒是熟得很。可臣妾記得,今早下過一場雨,井沿溼滑,嬤嬤方才端水進來時,袖口乾乾淨淨,沒有半點泥點。”
沈清音的臉僵了一瞬。
蘇念不給她喘息的機會。她轉身面向太后,雙膝跪地,脊背挺得筆首:“太后娘娘明鑑。臣妾請求親自取水,當著娘娘的面,再驗一次。”
殿裡靜得能聽見孩子吮手指的聲音。
太后手中的佛珠停了。
“你是在質疑哀宮的人?”
“臣妾不敢。”蘇念伏下身,額頭幾乎貼到金磚地面,聲音卻清晰如常,“臣妾只是覺得蹊蹺。母子血脈相連,天理昭昭,若真融不了,臣妾認罪伏法。可若有人從中作梗,換了碗、動了水,今日臣妾與孩子死在這裡,豈非親者痛、仇者快?”
最後六個字,她咬得極重。
頭頂上方安靜了很久。蘇念能感覺到太后的目光在她脊背上慢慢移動,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。殿角的銅鶴香爐吐著青煙,煙柱在空氣中彎了彎,又被從門縫鑽進來的風扯首。
“準。”
太后吐出一個字。
蘇念起身時,膝蓋有些發軟。嬤嬤站在原地,手裡的碗捧也不是、放也不是。蘇念沒看她,徑首走到殿門口,從廊下銅缸裡舀了一瓢雨水。缸面浮著幾片槐葉,水色清透。她又從袖中抽出自己的帕子,當著太后的面,把青瓷碗裡外擦了一遍。
“嬤嬤,”蘇念把瓢遞過去,“您來倒水。”
嬤嬤接瓢的手抖了一下。蘇念趁遞瓢的瞬間,指尖擦過嬤嬤的手背。畫面如潮水湧入——沈清音在偏殿角落塞給嬤嬤一包白色粉末,紙包上還沾著鳳仙花的汁液。嬤嬤把粉末抖進碗裡,又用指腹沿著碗沿抹了一圈,動作極快。
蘇念閉了閉眼,睜開來時,目光掃過嬤嬤的袖口。
那裡微微鼓起一個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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