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桂花的聲音不大，但院牆這邊聽得一清二楚。
蘇阮阮沒有走過去，也沒有轉身往回走，就站在院子裡，隔著半堵牆看著老槐樹下面那個微駝的身影。
李秀梅湊過來壓低聲音：“要不要我把門關了？”
“不用。”
蘇阮阮擦了擦手，繞過賬桌，從院門走了出去。
王桂花看見她出來，手帕往袖子裡一塞，腰板挺了挺，像是給自己壯膽。
“媽，你剛才說的話我聽見了。”
“聽見了就好。”王桂花往前走了兩步，離院門近了些，但沒有往裡邁，“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，我就是跟你算個賬。”
她從棉襖內兜裡掏出一張折了好幾道的紙，抖開，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，有幾個還是錯別字，看得出是找人代筆又自己改過的。
“你生下來那年起，喝的米湯，穿的布，打的針，哪一樣不是家裡出的錢？”
她用手指頭點著紙上的條目，一項一項念。
“三歲出麻疹請赤腳醫生，花了一塊二。五歲冬天凍了腳買凍瘡膏，三毛。上學交學費，一年一塊五，唸了西年，六塊。布票做衣裳，棉花打被子……”
她唸到後面聲音越來越響，像是怕蘇阮阮打斷她。
“加上吃的糧食，我跟你爸養你到十五六歲，少說也有兩百塊。”
她把那張紙往蘇阮阮面前一伸。
“你現在有本事了，加工組也掙錢了，把這個錢還了，往後你嫁誰我不管。”
蘇阮阮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，沒有接。
“媽，你找誰寫的？”
王桂花的手縮了一下。
“誰寫的不重要，上面的賬是真的。”
“凍瘡膏三毛，是真的。”蘇阮阮點了點頭，“但你記不記得那年冬天，我的棉褲是建軍穿剩的，膝蓋上兩個洞，你說女孩子費不著新棉花。”
王桂花張了張嘴。
“上學西年學費六塊，也是真的。”蘇阮阮的聲音沒有變重，“但我從十歲起每天放學先割豬草再寫作業，十二歲開始跟你下地，十西歲掙的工分你拿去給建軍買了腳踏車零件，這些你寫在紙上了嗎？”
“那是一家人幫忙，哪有孩子跟爹媽算工分的？”
“一家人幫忙，那你今天跟我算養育費又是什麼？”
王桂花的臉漲紅了一塊，手帕又從袖子裡抽出來擰了一圈。
“我養你是事實，你不能不認。”
“我沒說不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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