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了我片刻，伸出枯瘦的手腕。
指尖搭上脈門，我凝神細察。
脈象浮而無力，時促時緩，肺經鬱結，心脈羸弱，確是多年沉痾。再觀他面色唇色，聽呼吸間隱隱的雜音，心中己有計較。
“先生這咳喘之疾，應有二十餘年了吧？”我收回手，“起初只是春秋偶發，後逐年加重，如今西季皆喘，尤以夜深、天寒時為甚。痰色白而黏，不易咳出，胸中常覺窒悶，伴有心悸。”
顧懷瑾眼中閃過一絲訝色：“姑娘所言，分毫不差。”
“此病根在肺，本在脾，標在痰。”我緩緩道，“肺氣久鬱，宣降失常；脾土不運，痰溼內生。痰阻氣道，則咳喘不止；久病及心，則心悸氣短。尋常大夫多用止咳平喘、溫化痰飲之法，初時有效，久則傷正，反添虛損。”
他點點頭，神色鄭重起來：“姑娘可有良策？”
“治標先治本。”我取出隨身帶的針囊，“晚輩先為先生行針，疏通肺經、振奮脾陽，稍緩咳喘。再開一方，健脾化痰、益氣固本，配合飲食調養。只是……”我頓了頓，“此病纏綿多年，若要根治，還需輔以特殊的內息導引之法，徐徐圖之。”
顧懷瑾沉默片刻，苦笑：“老朽這身子，自己清楚。能少受些咳喘之苦，己是萬幸，不敢奢求根治。”
“老先生不必灰心。”我正色道，“醫者眼中，只要一息尚存，便有可為。何況先生胸懷學問，若因這病痛困於方寸之間，豈不是天下學子之憾？”
這話觸動了他。顧懷瑾抬眼看向滿架書卷，眼中掠過複雜神色，終是輕輕一嘆：“那便有勞姑娘了。”
我淨手施針。銀針細如牛毛，循肺俞、脾俞、膻中等穴緩緩刺入，指尖輕捻，同時將一絲極溫和的揚州慢內息，透過針尖徐徐渡入他經脈。
顧懷瑾渾身微微一震，眼中訝色更濃。他只覺一股溫潤暖流自穴位滲入，所過之處，鬱結之氣如冰雪消融，胸中那團窒悶竟漸漸鬆快，呼吸也順暢了許多。
約莫一炷香後，我起針。他長長舒出一口氣，蒼白的臉上泛起些許血色：“姑娘……好醫術。”
“今日只是暫緩。”我寫下藥方，“按此方抓藥，三碗水煎成一碗，早晚各服一次。三日後，我再來為先生行針。”
顧懷瑾接過藥方，細細看罷，抬頭看我：“姑娘如此費心，不止為治病吧？”
我坦然一笑：“確有所求。晚輩經營一處莊子，收留了些無家可歸的孩子，想請一位學問好、人品正的先生教導他們讀書明理。聽聞顧老先生風骨學問，特來相請。”
他怔了怔，看向窗外翠竹，良久不語。
林松煙在一旁有些著急，想開口勸說，被我眼神止住。
“那些孩子……”顧懷瑾終於開口，“是何來歷？”
“有孤兒，有被拐賣的孩童，也有貧苦人家的子弟。”我如實道，“他們或許不懂規矩，或許頑劣，但心地不壞，只是缺人引導。晚輩教他們武功強身，更希望有人教他們知書達理，將來不做危害世間之人。”
“武功……”顧懷瑾微微蹙眉。
“武功是手段，心性是根本。”我懇切道，“若只習武不修文，不過莽夫；若只讀書不健體，難免文弱。晚輩所求，是文武兼修，德才兼備。而能教他們‘德’與‘才’的，非老先生這般人物不可。”
又是一陣沉默。
風穿竹葉，沙沙作響。
顧懷瑾忽然輕輕咳嗽兩聲，這次卻順暢許多。他看向我，眼中有了淡淡笑意：“漆姑娘，老朽這病……若依你之法調養，需多久可見起色？”
“快則三月，慢則半年，當可大安。”我認真道，“之後只需日常保養，與常人無異。”
“好。”他點頭，神色鄭重，“老朽便去你莊上，教那些孩子讀書。但有三條，須得依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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