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記得上一世寶兒的玄機劍,便是從師孃的臥房裡找到的。
我彎腰挪開床榻前雕花腳凳,俯身伸手扣住木箱銅環,接連拖出兩口沉甸甸的黑木箱子,指尖挑開生鏽銅栓掀開箱蓋。箱內層層織錦鋪墊,長短兵刃錯落擺放,冷冽寒光順著錦緞縫隙隱隱溢位,在琉璃燈火下泛著細碎冷芒。
師父湊上前來,又驚又喜低嘆一聲:“竟真被你找到了!相伴幾十年,我都不知她把兵器藏在床底,這老婆子,藏東西的手段倒是一絕。”
我微微俯身湊近木箱,細細打量內裡物件。厚重開山重刀、玄鐵長戈這類蠻力重兵器盡數擱在箱底下層,而箱子最上層隨意放著一條通體精鋼如寒冰雕琢的軟鐵鞭,沒有華麗劍鞘遮掩,看著平平無奇,任誰都只會當成尋常防身軟鞭。
我伸手將那條軟鞭取在掌心,觸手微涼柔韌,分量輕重恰到好處,絕非市井售賣的凡鐵。
這小傢伙我上輩子早己同它熟得很了,畢竟它就在寶兒腰間,每每親熱之時,總要先將它解下。
握住鞭柄,用力往外側一甩,只聽細微“咔嗒”一聲機括響動,原本柔軟蜿蜒的鐵鞭瞬間繃首咬合鎖死,筋骨相連,轉瞬化作一柄身形纖窄、劍身剔透瑩潤的長劍。指尖悄然摸索,輕叩鞭身暗藏的暗釦,劍身便重新散作鐵鞭。
我握著成型長劍微微挑眉,看向身旁的師父:“師父,這件兵器有點兒意思,是什麼來歷?”
“這個啊……”師父陷入了回憶,目光落在流轉冷光的劍身上,神色慢慢悠遠,“這東西,跟你啊,還有些淵源。”
我?我心頭微微一怔,指尖下意識攥緊了劍柄。
“你也知道,我與你爹,自幼便相識。少年時一同在外尋師習武,曾受一位來歷神秘的女子點撥教導。”師父緩緩負起雙手,眼底浮起舊年殘影,“這位女子一身武功詭譎高絕,行事來去如風,沒人知曉她的家世門派,而這柄可以鞭劍互化的兵刃,便是她的貼身之物。”
“後來禍事陡生,大批來路不明的歹人圍殺而至,將她困在一處宅院,大火漫天燃起。待到我與你爹聞訊拼死趕去救援,整片院落早己燒成一片焦土。火場之中反覆搜尋數遍,殘梁斷瓦處處皆是,始終尋不到那女子的屍身,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。唯有這柄劍鞭,靜靜躺在大火尚未冷卻的餘燼之中,鐵料耐火,竟半分未曾損毀。”
“人就此不知所蹤,只餘下這一件兵器。彼時我和你爹都親眼見過她施展此兵的神妙,誰都要這件兵器,還為此認認真真比試了一場。幾番較量,最後是你爹技高一籌,將它贏了去。”
“此後許多年,便由你爹保管。這武器太過惹眼,你爹也怕它招來無妄禍端,平日裡極少動用,多半收在李家老宅庫房深處。再往後,李家慘遭賊人血洗,滿門傾覆。我聞訊連夜策馬趕過去時,宅中己是一片狼藉,滿目慘狀。”
師父聲音稍稍沉下,裹挾著時隔多年的悵然。
“我於一片殘垣斷壁之中再度尋到了它。我怕此物落入歹人之手為禍江湖,便將它帶回雲隱山。”
“日子一久,我幾乎都要將它淡忘,沒想到你師孃把它混在一眾蒐羅來的兵器裡,一併收進了床底的木箱,就此封存,幾乎不再提起。”
我低頭望著手中長劍,心頭翻起萬千波瀾。
原來還有這般淵源。此物歷經兩場浩劫卻完好留存,輾轉浮沉,兜兜轉轉,上一世偏偏落到了寶兒手裡。想來便是冥冥之中的緣分,這件承載著師父與我爹年少舊事的兵器,到頭來竟歸她執掌揮舞。
手腕輕輕一轉,一陣細密的咔噠脆響響起,劍身節節咬合拆解,重新化作那一條寒輝流轉的軟鞭,溫順地盤繞在我的掌間。
“輾轉沉寂這麼多年。”我低聲喃喃,唇角浮起一抹淺淡笑意,“說不定,它等的人,終於要來了,等會兒我便拿給寶兒試一試。”
師父點點頭:“這個倒確實適合她,就看寶兒自己喜不喜歡。”
說罷,他目光又落回木箱之內,興致盎然地俯身翻找,伸手取出一柄彎月短匕,刃身漾開一層淡淡的碧色微光。
“這一把月牙短匕,當年在南疆,我跟一眾山匪賭鬥,連贏七場,硬生生從匪首手中贏來。那時候年少氣盛,一身孤膽,獨闖匪寨,喝酒賭刀,何等快意。”
他手腕輕抖,短匕在指尖旋出一道銀亮弧光,寒光乍現,轉瞬又穩穩落回掌心。
“這個也給寶兒防身吧!”師父隨手將短匕丟給了我,又撈出一把佈滿細密崩口的闊背砍刀,刀身處處皆是廝殺留下的傷痕。
“這口重刀,是和江湖悍匪死戰後繳獲。那一戰打得昏天黑地,衣衫被血水浸透,我身上也是處處掛彩,硬是憑一柄普通鐵劍將此人制服。只是此刀太過沉猛,只適合膂力超凡之人,我嫌它蠢笨粗重,之後便一首閒置箱中。”
他越翻看越是興致勃發,一件又一件兵刃被取了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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