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路崎嶇,松林簌簌作響,山風凜冽吹拂衣袍,一路避開山居燈火,越往深處,越是幽深昏暗,連晚風都帶上了幾分沉鬱冷意。
“師父,您跟師孃怎麼會那麼快便準備好了那麼東西?”我好奇的問道,那些舊物,一下子可不容易買到。
師父望著沉沉夜色與遠山寒霧,嗓音低沉沙啞,帶著跨越數十年的滄桑與隱痛,緩緩開口,道出了一段我從未聽聞、二老埋藏半生的塵封舊事。
“相夷,你是想問我們編下寶兒寄養在外的謊話,為何那般天衣無縫、半點破綻無存?”
我腳步一頓,點了點頭,微微側目,靜待下文。
師父抬眸望向沉沉夜空,眼底翻湧著無盡悵惘與悲慼,字字沉重:
“因為……我與你師孃,從前是真的有過一個女兒。”
其實我己經猜到了,真假參半的謊言,聽起來才能格外逼真。
“她生來先天體弱,經脈殘缺,體虛畏寒,藥石難養,自小纏綿病榻。”
師父聲音微微發顫,藏著半生無法釋懷的痛悔:
“當年江湖紛亂西起,仇家環伺,我們夫妻,身不由己,為了她的安全,也為了讓她能好好醫治。萬般無奈之下,只能忍痛,將年幼的她,託付給我畢生至交、醫術通天的上官岐寄養。”
“上官岐性情孤僻古怪,一生無妻無子,唯獨醫者仁心,待我那女兒視若己出,傾盡畢生醫術悉心調養。”
我心口層層發悶,隱隱猜到結局。
果然,下一刻,師父眼底柔光盡數褪去,只剩沉沉死寂的悲涼:
“可孃胎裡帶出來的頑疾,根深蒂固,哪裡是尋常湯藥便能根治的。
上官岐窮盡半生醫術,只能勉強穩住她的心脈,保住她的性命,卻無法徹底拔除病根,讓她像普通人一樣生活。
那孩子日日孱弱咳喘,畏寒嗜睡,稍稍遇寒、稍動心力便險象環生,後來上官岐聽人說,南海孤霧島之上,島民都康健異常,幾乎無人生病。
他便託人前去打聽,原來孤霧島有一種草叫凝露草,入口味道苦澀,卻會回甘,十分有嚼勁,當地人會拿這種草當零嘴。
可這草只能吃新鮮的,曬乾了以後便是純苦的味道,餵馬馬都不吃,毫無價值可言。
上官岐來信說,要去一探究竟,若這草真有奇效,那麼孩子就能安穩的過完一生。
他帶了一隊人馬,獨自帶著孩子遠赴孤霧島。
那時我與你師孃身纏江湖恩怨、脫不開身,只能日日懸心等候,盼著那草藥真有奇效、盼著孩子歸來,盼著從此歲歲安穩、闔家團圓。
我們日日等、夜夜盼,等來的卻不是歸人佳音,而是千里之外傳回來的噩耗。
孤霧荒島突發百年難遇的滔天暴風,海嘯吞島,巨浪覆林,整座荒島盡數被海水淹沒,寸木不留。
待風波平息、海路重開,我們不顧一切、日夜兼程趕去荒島尋親,島上狼藉遍地、草木盡摧,滿目皆是洪水沖刷過後的荒蕪殘跡。
我們翻遍整座荒島,最後只在礁石灘邊,尋得兩具被海水浸泡許久、面目腐爛模糊、全然辨認不出容貌的遺骸。
唯有身上衣物殘片、隨身佩戴的舊玉佩,清清楚楚,正是上官岐常年不離身的物件,與我那女兒幼時唯一的貼身小飾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