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也許不會吃那麼多苦。”
他的聲音從椅子的方向傳過來，比方才更低了一些，像一枚舊銅錢從桌面上滾落。
它沒有立刻停止，一路滾到桌沿才停住，桌面上那道墨痕還在慢慢變幹，邊緣的顏色正在從深變淺。
顧廷燁坐在書案後面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茶碗上的熱氣徹底散盡了。
久到窗外那層薄雲移過去了一截，把日光從窗臺上重新放了出來。
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，像一道被人反覆打磨過的舊稜角終於在這間書房裡被按平了一線。
“爹，過去的事，不提了。”
顧偃開抬起頭來看著他。
他的眼眶紅了一圈，但沒有讓淚滾下來。
他看著顧廷燁坐在書案後面的姿態，比從前多了一層東西，像一枚被水泡過又晾乾的舊印，不清晰，但也不再模糊得認不出了。
他沒有再說什麼，撐著椅子扶手慢慢站了起來。
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，他停了一下才首起身，轉身往門口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，側過頭來看了一眼書案後面坐著的人。
他沒有開口，站了片刻，跨過門檻走了出去。
他沿著迴廊往外走的時候步子比來時更慢了一些。
經過正院的時候沒有抬頭看廊下的燈籠和簷角那些新雕的斗拱。
他低著頭走到了大門口，踩著踏板上了馬車，車簾放下來之後馬車動了。
車簾在風裡晃了一下又落平了。
那輛青布小馬車沿著長街走遠了，拐過街角之後就不見了。
明蘭站在廊下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口。
她把手裡的茶碗擱回了廊欄上，轉身走進書房。
顧廷燁還坐在書案後面沒有動。
他面前的公文還攤著，筆擱在硯臺邊沿，墨跡己經乾透了。
她走到他旁邊站定，低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爹，是真的後悔了。”
顧廷燁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那捲攤開的公文上。
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，像那截舊稜角終於徹底按平了之後留下的餘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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