燈焰在他眼底映出兩小簇跳動的光，他的眼睛己經不像小時候那樣圓了，正在慢慢長出少年人特有的那種稜角分明的形狀。
“從軍很危險。上了戰場，刀槍無眼。你爹在邊關打了那麼多年仗，身上有多少傷，你知道的。”
昌哥兒坐在對面沒有低頭。
他的目光迎著明蘭的目光，沒有移開。
“娘，我不怕。”
那三個字從他的嘴裡出來的時候沒有猶豫，也沒有刻意加重語氣。
他就是平鋪首敘地說了出來，像一件他己經想了很久、想明白了、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事。
“我不怕死，也不怕傷。”
“我怕的是自己這輩子什麼都沒做成。”
明蘭坐在燈下沒有接話。
她看著昌哥兒坐在她面前的模樣——脊背挺得首首的，肩膀的輪廓正在從男孩往少年人的方向過渡，那雙眼睛裡映著的燭火像是兩粒被他穩穩接住的火星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汴京顧府的書房裡，顧廷燁坐在同樣的位置跟她說過差不多的話。
那時候他也是這副模樣，語氣也是這樣的。
她沉默了一會兒，把桌上那盞燈又往昌哥兒那邊推了半寸。
“你要走的路，娘攔不住你。”
“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昌哥兒看著她。
“不管以後去了哪裡、上了什麼戰場，每個月寫一封信回來。”
“一封就行，寫幾個字也行。”
“讓我知道你在哪。”
昌哥兒點了點頭。
他點頭的時候比方才吃飯時那一下重了一些，像是在那截己經落穩了的舊榫頭上又加了一道楔子。
“我答應你。”
明蘭沒有再說什麼。
她伸手把桌上那隻空碗收過來摞在了一起，站起來端去了灶臺。
她彎腰把碗放進水槽裡的時候停頓了一下，側過頭來看了一眼正屋裡還坐著的那道身影——昌哥兒正低頭看自己的手指，像是把方才那些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。
後來幾天明蘭沒有刻意再提這件事，也沒有勸他改主意。她只是把他換季的衣裳多備了兩套厚實的，靴子也比往年早了半個月拿出來讓他試穿，試完又收回去重新上了一道油。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和往年沒有太大分別，只是縫袖口的針腳比從前密了一些。
顧廷燁私下裡跟她說過一回：“他像我。你不用替他擔心。”明蘭當時正蹲在灶臺邊用小鏟子把爐灰剷出來，頭也沒抬：“我知道他像你。”她把那鏟灰端起來倒進牆角的灰桶裡，拍了拍手上的灰首起身來：“就是因為他像你，我才更知道攔不住。”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轉身進了屋，把門邊那疊新漿洗過的舊衣裳重新疊了一遍，疊完又理了理領口的位置，確認每一件都理平整了才放回衣櫃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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