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一號。
冰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。
一夜之間，積雪超過了一尺厚。屋頂上、電線上、樹枝上，全白了。溫度降到了零下二十西度。
林默早上出門的時候，在宿舍樓下看到了兩具屍體。
一男一女。蜷縮在樓梯間的角落裡。男的抱著女的。兩個人的臉都是鐵灰色的。身上只有薄薄的一層破棉絮。
樓下的大爺在門口掃雪，看見了，嘆了口氣。
“又凍死了。昨天半夜的事。這兩口子是三條街過來的，家裡的煤被徵走了，想來咱們樓道里躲一宿。”
“沒人管嗎？”林默問。
大爺看了他一眼。“誰管？派出所說等天亮了來拉。”
林默沒再說什麼。繞過那兩具屍體，出了門。
走到警察廳的路上，他數了一下。
路邊、屋簷下、衚衕口。他一路上看到了七具凍死的屍體。
七具。
這還只是他上班這一條路上能看到的。
檔案室裡。
張德海今天來得比他晚。進門的時候鼻子凍得通紅，嘴裡罵咧咧。
“操他姥的，老子今天差點也交代了。屋裡一點暖和氣都沒有。水缸裡的水凍成了冰坨子。”
林默遞了杯熱水過去。水是他在檔案室的小爐子上燒的——檔案室有一個小煤爐，配額還沒斷。但也只剩最後一點存煤了，撐不過這個禮拜。
“張哥，你家的煤也被收了？”
“收了個屁。”張德海灌了一口水，燙得齜牙。“前天就來人了。說什麼“戰時緊急徵調”。我那一百多斤過冬煤，連渣都沒給我剩。我跟他們說我是警察廳的人，屁用沒有。人家就認那張條子。”
林默沒接話。
他坐回自己的位子，開始翻今天要處理的檔案。
上面那份關於煤炭統籌的通知，又來了一份補充件。這回更詳細了。
《關於確保奉天兵工廠十二月份煤炭供應的緊急動員令》。
內容：即日起，冰城轄區內所有民用煤炭配額全面取消。各街區委派巡查組，逐戶清查、徵收私藏煤炭及可燃物資。抗拒者以“妨礙軍事”罪論處。
林默把這份檔案看了兩遍。
全面取消。
不是削減七成。是全面取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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