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未落,太康帝手中青瓷茶盞己砸在金磚地上,碎成七八片,茶湯潑了一地。
他胸口起伏兩下,咬牙道:“好,很好……這筆債,朕記下了。九族之刑,遲早要他們嚐個明白。”
喘息稍定,他抬眼看向袁夜,語氣陡然轉緩:“袁卿一路風塵,辛苦了。可眼下六王剛除,家產未清,朕命你為欽差,帶三千御林軍即刻抄沒六王府邸……所有田契、鋪面、庫藏,一併押回宮中。”
袁夜躬身應道:“臣,遵旨。”
心頭卻是一熱:剛回京就撞上這等肥差,抄家所得,哪怕只刮三層油水,也夠他十年不愁吃穿。
略一遲疑,他又上前半步,聲音放得更低了些:“陛下……臣斗膽,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哦?”太康帝挑眉,“何事?”
袁夜垂眸,袖口微微一攏,將揚州數月之事娓娓道來……不添枝、不加葉,只說林如海病體未愈,賈家暗施手段欲圖林氏家產,又以“親上加親”為由,硬將黛玉許給寶玉,連婚書都擬好了草稿……末了才輕輕一句:“臣願娶林姑娘為妻,望陛下賜婚。”
太康帝聽完,冷笑一聲:“賈家?呵……史氏老嫗,心腸比臘月井水還涼三分。”頓了頓,又道:“旨意,朕明日便發。林如海即刻調回,著吏部議敘……正二品是定數,若再立功,從一品或承襲舊爵,朕準了。”
袁夜拱手謝恩,太康帝擺擺手:“既需置辦新房,準你三日假。三日後啟程汴州。”
……
榮禧堂後院,三間廳內脂粉盈盈。一群姑娘圍著史太君說笑,有人學鸚哥兒叫,有人剝蜜橘喂到她唇邊,滿室暖香浮動。
忽見個小廝跌跌撞撞闖進來,撲通跪倒:“老太太!宮裡傳下話來……聖旨到了,賜婚新科狀元袁夜,配揚州林家小姐!”
滿堂笑聲戛然而止。
史太君手中藥碗一頓,湯汁晃出半滴,落在絳紅袖口上,像一粒乾涸的血點。
她沒說話,只慢慢擱下碗,指甲在紫檀扶手上劃出一道淺痕。
屋裡靜得能聽見簷角銅鈴被風掀動的微響。
幾個年長些的婆子互相使眼色……這事不對勁。林姑娘早被老太太定給寶玉,連賈政都私下寫過庚帖;如今聖旨劈頭蓋臉砸下來,不是打臉,是揭皮。
良久,史太君開口,嗓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:“即刻修書揚州,告訴林如海……這門親事,我不同意。讓他進京面聖,當面辭婚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,一字一頓:“玉兒,是我替寶玉挑的媳婦。”
底下人屏住呼吸。
誰都明白:林如海若照辦,便是違逆天恩,前程盡毀;若不照辦,便是忤逆尊長,孝道崩塌。左右皆死路,只看他往哪條道上走。
小廝僵在原地,喉結上下滾動。
“還愣著?”史太君眼皮一掀。
“是!小的這就去!”他磕了個頭,轉身跑得鞋底都飛脫了一隻。
廳內重歸寂靜。
窗外一樹海棠,正被風捲著花瓣,簌簌落進階前青磚縫裡。
史太君端起冷茶,一口飲盡,茶漬順著嘴角流進頸窩,也不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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