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如海忽然仰頭笑起來，笑聲乾啞裂帛，笑著笑著，一口鮮血噴在青磚地上，濺開幾點猩紅。
人晃了晃，眼窩深陷，氣息霎時萎頓下去。
袁夜伸出手，停在半空，只問了一句：“恩侯，撐得住麼？”
袁夜連忙伸手扶住林如海，目光沉沉地望向他。
“咳……咳！”
林如海喉頭一緊，低咳兩聲，聲音乾澀發啞：“真沒想到……真沒想到啊。當年我中了探花，竟鬼迷心竅，聽了賈代善的勸，娶了敏兒。”
他頓了頓，嘴角牽起一絲冷淡的笑：“若她沒嫁我，興許還活得好好的……哪至於被那毒婦逼得早逝？林家也不會落到今日這步田地。”
他盯著自己微微發顫的手，眼神空了一瞬。一個從三品的官員，竟被個內宅婦人牽著鼻子走，連命都快送進去了，還替她數銀子、寫遺書、備嫁妝……
若不是袁夜及時點破，他怕是臨死前，還要含笑把黛玉親手送到賈家去，再把林家幾代積攢下的產業，一併雙手奉上。
他原打算分兩份：給賈家一筆，剩下的全作黛玉的嫁妝。
可人家根本不要這點零碎……打的就是滅門絕嗣的主意。
林家倒了，黛玉沒了倚仗，下場還能比他強多少？
想到這兒，他背脊一涼，抬眼看向袁夜，目光裡多了幾分實實在在的謝意。
“眼下別多想。”袁夜扶他在榻邊坐下，語氣鄭重，“你體內有慢毒，己蝕及根本。我即刻修書呈遞陛下，請御醫親來診治。”
林如海搖頭：“不必了。身子骨什麼樣，我自己清楚。拖了這些年，怕是藥石難回。”
他苦笑一聲：“可笑我還琢磨著，讓敏兒孃家人接玉兒去賈家住些日子，再貼補他們一筆銀子……”
“未必無救。”袁夜首視著他，“如今知情，更要撐住。你若倒了，玉姑娘便是砧板上的肉，任人割宰。”
林如海瞳孔一縮，肩頭微震。
對……不能倒。
他死了，黛玉連哭的地方都沒有。
從前只當外祖家是靠山，如今才明白，那山早塌了，只剩斷瓦殘垣，壓下來能要命。
“先歇著吧。”袁夜攙他起身，欲往前行。
剛邁一步，林如海忽然攥住他手腕：“等等。”
“嗯？”袁夜停步，側身看他。
“我這身子……御醫來了，也撐不了多久。”林如海喘了口氣，聲音低卻穩，“可玉兒不能不管。袁大人，你新科狀元，尚未婚配……不如，你娶她？”
他五指收緊，指節泛白：“林家所有產業，盡數歸你。只一條……你得護她周全，一輩子待她好。”
這是他手裡最後一枚棋，也是唯一能押的注。
袁夜出身寒微，卻才名冠京華；聖眷正隆，前程看得見。黛玉跟了他，才不會淪為賈家案上魚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