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夜心頭一跳,喉結動了動,卻沒應聲,只垂眸道:“恩侯厚愛,下官銘感五內。只是……我初入仕途,五品京官,囊中羞澀,連像樣的聘禮都備不起。若娶令千金,雖是高攀,卻怕委屈了她。”
林如海反而鬆了口氣,眼中浮起一絲暖色:“你有。五十萬兩,夠你買宅置奴、辦喜事。餘下家產,盡由玉兒帶過去,足供你們安穩度日。”
他稍頓,聲音沉下去:“越快越好。你回去便求陛下賜婚。”
“賜婚?”袁夜點頭,“可是為體面?”
“不。”林如海望著門外天光,一字一頓,“防賈家。”
林如海搖搖頭,聲音低沉:“若無陛下賜婚,那老婦必百般阻撓。”
“唯有聖上,壓得住她。”
袁夜聽罷,心頭一清……林如海怕的不是賈家攪局,而是怕一旦婚事被攔下,賈家便藉機吞盡林家根基。幾代人攢下的家業,眨眼間就成他人囊中物。
“好,我應下。您眼下該靜養。”袁夜點頭應承。
“不可請醫,此事亦不可外傳。”林如海一把攥住袁夜手腕,指節泛白。
“明白。風大,先回房歇著。”袁夜沒多問,只穩穩扶起他。
“臥房在後院……你扶我過去。隨後,去喚玉兒來。”林如海氣息微弱,卻仍條理分明。
袁夜攙著他穿過廊廡,安置妥當,又輕手輕腳掩好門,轉身去尋林黛玉。
初見她時,袁夜腳步一頓。
不是驚豔於容色絕倫,而是那一身清氣……瘦不露骨,弱不折形,眉目間似有煙霞浮動,偏又透出幾分不容輕慢的靈秀。他心口一熱,念頭落地:此生非她不娶。
待引她至臥房,林黛玉撲到床前,肩頭簌簌抖著,哭得無聲無息,只餘指尖攥緊錦被,指節發青。
林如海緩聲撫慰片刻,才將與袁夜議定之事緩緩道來……婚事己定。
林黛玉抬眼望向袁夜,見他眉目朗然,目光沉靜,耳根倏地燒了起來,垂首輕聲道:“但憑父親做主。”
袁夜喉頭一滾,笑意首抵眼底。
林如海也鬆了口氣,嘴角微揚。
閨中女兒遇父母相看,若中意,只低眉應一句“但憑父母做主”;若不喜,便推說“願侍奉雙親數載”,真厭極了,便閉口不言,或首言“寧守一世清寂”。
畢竟嫁人是終身大事,貌醜性鄙者,誰願日日相對?若強配了,怕連飯都難嚥下,更莫提舉案齊眉。縱使禮法壓身,姑娘們也自有不肯低頭的剛烈……寧投井、焚稿、削髮,也不肯委身於心所不許之人。可若對方確有才德,又閤眼緣,那點羞澀底下,便是真心實意的允諾。
“此人乃新科狀元,蒙天子親擢,授正五品京官。胸中丘壑,腹內經綸,無人不服。更難得的是,從未婚娶,十年寒窗,一心向學。”林如海撫著女兒鬢邊碎髮,語氣溫厚,“玉兒跟了他,為父放心。只是袁夜家境清寒,初入仕途,一時難備聘禮。為父思量著,不如早些完婚。”
“女兒曉得。”林黛玉聲細如絲,臉頰紅透,連脖頸都染了一層薄粉。
她早聞過袁夜之名……詩帖傳抄於坊間,策論刊印於書肆,連先生講學都常引其句。她素來敬重真才實學,自己寫得出《葬花吟》,便也盼夫君解得《文心雕龍》。若嫁個只會舞槍弄棒的莽漢,琴不能和,詩不能對,日子久了,豈不枯坐如囚?
此時見袁夜立於燈下,身形挺拔,談吐清越,心尖輕輕一跳,再無疑慮。
“好!好!”林如海精神一振,面頰竟浮起兩團血色,“我不久也將奉調回京。賢婿……”他改了稱呼,語氣裡添了三分暖意,“這五十萬兩銀子,你先拿去置辦宅邸、添置器物。待我攜玉兒抵京,即行大禮。”
“小婿遵命,謝岳父大人厚愛。”袁夜躬身,喚得自然,毫無遲滯。這一聲“岳父”,叫得心甘情願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