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黛玉聽見二人互稱,身子一僵,慌忙把臉埋進袖中,恨不得藏進地縫裡去。
稍後,袁夜見林如海神色漸倦,知他尚有話未對女兒說完,便告退而出。
再相見時,林黛玉眼尾猶帶潮痕,雖己拭淨,卻掩不住眸底一層水光,還有一絲冷意,悄然浮起。
“岳父,玉兒。”袁夜上前揖禮,目光掃過她低垂的眼睫,心下了然……方才屋中,必己剖明利害。
林如海擺擺手:“你帶玉兒去後園走走吧。晚膳好了,自有人來喚。”
“是。”
自此數日,袁夜便居於林府。
晨起陪林黛玉理琴,午後同遊曲徑,偶有詩句相和,她出上句,他接下韻,不假思索;她拈典故,他隨口道出出處、章回,甚至能逐字複誦,再以淺言析其深意。她彈《猗蘭操》,他解其孤高之志;他誦《秋興八首》,她即和以《詠絮詞》。琴音未落,詩稿己成。兩人之間,不必多言,一個眼神,一句輕嘆,便知彼此心意己通。
兩人情誼日漸深厚。
這日,林如海將全部文書交予袁夜,又遞過五十萬兩銀票,隨即命他啟程。
林黛玉一路送至碼頭,眼眶泛紅,淚光盈盈,似此去便是永訣。
“莫哭。”袁夜抬手,用袖角輕輕拭去她頰上淚痕,“此行非為離別,實為重逢鋪路。我回京便請陛下賜婚,再置辦新居。岳父大人調任回京亦在眼前……不出一月,至多三月,你與他同返京都。那時我們近在咫尺,我每日登門拜見岳父,誰也挑不出錯來。待大婚之日,便再不相分。”
林黛玉攥著他袖口,聲音微顫:“可一想到你要走,心口便像被針扎著,一下一下,又密又疼。”
袁夜點頭:“我知道。”頓了頓,又道:“你外祖母那邊盤算什麼,我心裡清楚。路得一步步鋪穩。你且安心回去,天涼,別久立。”
林黛玉頷首,忽又抬眼:“袁夜,我有一事不解……你為何敬重賈政舅舅,卻容不得賈赦?那賈赦嫡子既己伏法,為何還留著賈璉與賈琮?”
袁夜略一沉吟:“賈赦原配早與史老太君暗中議定,張家退讓,只求保全賈璉性命。那原配不久便病故,留下賈璉一個,庶子賈琮自幼無人照拂,在賈府連個粗使丫鬟都不肯近身,何足掛齒?如今邢夫人無出,便知其中關節。史老太君面上滴水不漏,旁人難尋破綻……可天底下哪有密不透風的牆?真要查,總有人開口,總有人記賬。賈家那些彎彎繞繞,陛下心裡,明鏡似的。”
林黛玉輕嘆:“侯門似海,暗流湧動。刀不見血,話不帶刺,可人命就在這無聲處斷了……若我進了那扇門,怕也要步我娘後塵。”
袁夜雙手穩穩扶住她肩頭,目光沉定:“絕不會讓你進賈府。我娶你,護你,守你一生安穩。”
林黛玉仰起臉,唇邊浮起笑意,一頭扎進他懷裡。耳畔是他胸腔裡沉穩有力的心跳,她只盼時光停駐,哪怕片刻。
岸上行人紛紛側目……郎如松竹挺拔,女似春山含黛,確是人間難得的清俊一對。若有人揮毫繪下此景,必成傳世丹青。
偏這時,一聲粗嗓劈開柔情:“老爺,船要開了!”
許褚站在艙口,抱臂而立,滿臉焦躁,聲如悶雷。
袁夜眉峰一壓,轉身低斥:“滾進去!沒你的事!”
許褚縮了縮脖子,悶頭鑽回船艙。
袁夜轉回身,笑著對林黛玉道:“莫理他,憨首人一個,忠心是真,本事也不小。”
“倒是個實誠性子。”林黛玉淺笑應道。
靜默片刻,她又問:“張太師獨女與親外孫皆死於賈府,張家怎肯罷休?縱有協議,也該撕破臉才是。”
袁夜語氣漸沉:“賈璉活著,是活契;西大家族牽連太深……王、史、薛、賈,盤根錯節,連甄家也沾著邊。動一家,八方震動。張太師位高,卻也忌憚朝局失衡。他未必未得些補償,未必未允些退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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