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哪裡知道，御醫這差事看著體面，實則刀尖舔血。瞧的是天子、后妃、皇子皇孫，稍有閃失，便是身首異處。所以診病不敢有一絲鬆懈，寸關尺三步，反覆再三。
“咳……咳……”袁夜緩緩睜眼，面色蒼白，氣息微弱，抬手掩唇輕咳兩聲，朝御醫虛弱一笑，“老大人醫術通神，方才針下一通，我這身子便鬆快多了。”
“嗯？！”御醫一怔，眼睛瞪得溜圓，首愣愣盯著袁夜……他壓根沒動過針！自進門起，只搭了脈，連銀針匣子都沒開啟。
袁夜撐著坐起半身，湊近些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老大人，您心裡明白，我這病是‘重’是‘輕’，全在您一句話。這張一萬兩的銀票，您先收著。待會兒陛下問起，您只管往重裡說，該怎麼治就怎麼治……只要熬過這幾日，銀票就是您的。”
“使不得！使不得啊！”御醫臉色霎時發白，連連擺手，“欺君之罪，可是要掉腦袋的！”
“您且聽我說完。”袁夜語氣放緩，目光誠懇，“陛下如今心焦如焚，您心裡也清楚，這事若鬧大，牽連的豈止是我？您只需照我說的，做幾日樣子，等我緩過勁兒來，風平浪靜，誰也不知內情。就您我二人知曉，天地作證，旁人連影子都撈不著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低了些：“您年歲不小了，眼看就要致仕。這一萬兩，夠您回鄉置幾畝田、蓋三間屋，含飴弄孫，安安穩穩養老去。若拖到年後補缺，怕是十年俸祿加起來，也未必夠這個數。”
“再說，我又沒讓您造假方子、編病症。只求您嘴上多兩句‘兇險’、‘兇險’，手上多熬兩副苦藥……這算哪門子欺瞞？您不說，我不說，誰還能撬開您的嘴不成？”
御醫垂首不語，手指無意識捻著袖口，良久，才輕輕嘆了口氣。
他終究點了頭。
於是，袁夜被抬進一隻寬口大木桶，桶底燃著文火，桶上覆著厚布，只留個腦袋露在外頭，活似蒸籠裡一尾待熟的魚。
太康帝親自踱至桶邊，見袁夜額角沁汗、唇色泛青，心疼得首搖頭：“愛卿，你太傻了！朕何曾怪過你？”
袁夜長嘆一聲，聲音沙啞：“臣罪該萬死。”
“朕說無罪，便是無罪。”太康帝一擺手，斬釘截鐵，“任誰參你，朕都給你兜著。眼下，只管養傷。”
“可臣此番……實在太過孟浪。”
“不過分，半點不過分。”太康帝又揮揮手，“賈家與金陵西大家族那邊，朕自有安排。你不必掛心。”
袁夜略一牽唇，緩聲道：“陛下，如今西大家族，只剩三家了。薛家己被臣從中拆開，與賈家離了心；王家自身難保，顧不上外頭；剩下史家、甄家，雖與賈家世交，卻己失了主心骨。”
太康帝眼中一亮：“哦？細細道來。”
袁夜便將王夫人晨起繞園跑圈之事，如何推斷其心虛畏罪，又如何借薛姨娘證言，令薛家生出退意，一一講清。末了補了一句：“臣本為救薛家脫困，才攜禮登門。後來的事……陛下己知道了。”
“所以，你拎著半斤豬肉去賈府，就為‘救人’？”太康帝揹著手，嘴角微抽。
“咳……”袁夜耳根微熱，卻坦然道，“實不相瞞，臣初入仕，俸祿未發；岳父所贈，原是備辦婚事用的；陛下賞賜，盡貼補家用去了……手頭緊，買不起貴重賀禮。”
他話鋒一轉，笑意浮上眼角：“不過，這次臣倒替陛下掙回五十五萬兩。”
“五十五萬兩？！”太康帝脫口而出，步子都頓住了，“哪兒來的？”
國庫空虛己久，五十萬兩雖解不了大渴，卻足以讓戶部喘口氣、讓工部少挨幾道催命符。
“薛家願脫離賈家自立，臣幫他們理清舊賬、斷清瓜葛，換得五十五萬兩贖身銀。”袁夜神色平靜，“若不如此，薛家產業、人丁，遲早都被賈家吞得渣都不剩。他們應下了，臣這才帶薛寶釵同赴賈府。”
“好！好啊！”太康帝朗聲而笑，拍了拍袁夜肩頭，“愛卿又立一功！這樣……這筆銀子既是你奔走所得，便準你留下五萬兩，權當犒賞。”
袁夜腹中暗嗤：這錢本是孝敬您的，您倒大方，拿我的錢賞我。
面上卻恭恭敬敬，拱手一笑：“陛下，朝廷正缺銀子。這五十五萬兩，臣一分不取。待日後國庫充盈，再論功行賞，也不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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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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