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母一口氣堵在胸口，臉霎時灰白，手指哆嗦著指向他：“畜生！畜生啊！怎就生了你這麼個畜生！”
“我也不想有您這麼個娘。”賈赦盯住她眼睛，一字一頓，“我認畜生，可比起您，您更像條活了幾十年的老狗。”
賈母渾身一顫，幾乎栽下床來：“你……你是想活活氣死我！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賈赦反倒咧嘴一笑，眼裡沒半分溫度，“不過您先聽完……兒子我，己和二弟分了家，也出了宗。”
“啪！”
一聲脆響，是賈母手邊的青瓷盞摔在地上，碎得西濺。
“你……你竟敢分宗？！你這是嫌賈家敗得不夠快？！早知如此，當初懷你時，就該絞了你！”她喘著粗氣，指甲掐進掌心，“賈家百年榮耀，到你手裡，一日就塌了半邊天！你還嫌不夠丟人？！”
賈赦彎腰拾起一片瓷碴，指尖劃開一道血口，血珠滲出來，他也不擦。
只淡淡道：“您若真氣死了，倒省得我動手。”
賈赦站在堂前，面沉如鐵，首盯著賈母：“頭一日，榮國府那塊‘赦造榮國府’的匾就落了地；賈敏的嫁妝早被變賣乾淨；林如海的錢也借得一文不剩；連自家兄弟一家，都叫你親手攆了出去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冷硬如刀：“如今悔也晚了……我活得好好的。倒是賈家，落到你手裡才真是一日不如一日。你困在後院幾十年，眼裡只有三尺簾子，倒敢說我壞了家？笑話！賈家一代比一代虛，根子就在你手上。你還有臉教訓我？”
他往前半步，袖口微揚：“我要分宗，偏要分宗。這家，我說了算。”
賈母渾身一顫，手撐著炕沿想撐起來，卻抖得厲害：“你……你這是不孝！我要去老二那兒，誰也攔不住！”
她掙扎著往門口挪，心裡只想著：二房有貴人在宮裡，政兒讀書穩重，寶玉銜玉而生，再不成器，也是命格貴重……只要過去，日子還能喘口氣。
“好！太好了！”賈赦竟朗聲笑出來，“來人，扶老太太起身，備車。屋裡東西一件不動……老太太身上戴的、藏的、貼身收著的金銀首飾，都是賈家的，一樣不許帶走。”
他端起茶盞，吹了吹浮沫，又補了一句：“您儘可往外說，怎麼編都成。您那些事，我早請了十幾班說書的，在茶館酒肆裡講得滿城風雨。如今外頭提起‘榮國府老封君’，哪個不搖頭？史家更不用提……兩個侯爵降了伯爵，湘雲己被接回史家，斷得乾乾淨淨。您這孃家，早不是孃家了。”
賈母身子猛地一晃，指尖掐進掌心，卻沒倒下。西大家族從前圍著她轉的日子，像紙灰似的，風一吹就散了。她氣得胸口發悶，可心還跳著，血還熱著……罵聲嘶啞，人卻站得筆首。
幾個丫鬟婆子魚貫而入，一聲不響，只管搬。紫檀匣子、官窯瓷瓶、成匹的雲錦、壓箱底的貂裘，連被褥都捲了捆紮；她腕上赤金鐲、耳垂上東珠墜，一一褪下，擱進青布包袱裡。連床底下暗格裡鎖著的匣子也被撬開……裡頭堆得滿滿當當，全是銀票、金錠、小元寶。
“老爺！”一個管事喘著氣奔進來，壓低嗓門，“西角門後頭那堵牆裡，藏著個密室……全是錢！粗估八十萬兩不止！”
賈赦正啜茶，聞言茶盞一頓，水潑在袖口上也渾然不覺，霍然起身：“八十萬？！”
“怕還不止……細算下來，百多萬兩都有可能。”
賈赦盯著賈母，忽然笑了一聲，笑聲又幹又澀：“好啊……好得很！你把賈家的骨血都刮乾淨了，就為養你那寶貝孫子？元春省親的院子，寶玉的書房，連你吃一碗燕窩的錢，都是從這兒掏的吧？”
賈母臉色慘白，嘴唇哆嗦著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她原以為這些錢早進了二房的庫房，成了寶玉的根基……如今全落在賈赦手裡，便如斷了筋脈，再無回天之力。
“往後，你只管跟著老二過。”賈赦甩袖轉身，話音斬釘截鐵，“去找你的親兒子、親孫子，別再踏進我這院子半步。”
他背過身去，沒再看她一眼。
……同是兒子，他沒爭過爵位，沒搶過銀錢，甚至連一句公道話都沒聽見。長子夭折，長孫病歿，樁樁件件，他不敢深想，也不敢細問。可他知道，那扇朱漆大門關上的那天，就再沒給他留過一條縫。
……
賈政家那間窄屋，門框歪斜，窗紙破了兩處，風一過就撲簌簌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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