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胸口悶得發疼。
若大禹二十萬邊軍,盡是這般貨色,再強的鐵甲也鏽成爛鐵,再硬的弓弩也崩成枯枝。
太祖當年,一支偏師就能追著胡騎砍出三百里;如今呢?勳貴盤根、將吏腐爛,整座軍營像一具病入膏肓的軀體,骨頭酥了,血也涼了。
將士們又是一陣山呼海嘯。
當晚,抄沒諸將家產,銀錢賬冊一一核驗。沈紫煙親自坐鎮,五兩紋銀挨家發放,戶戶畫押,童叟無欺。
待百姓捧著銀子,聽說胡人三十萬大軍己抵雁門,再沒人嚷嚷。
收拾包袱,牽老扶幼,跟著軍中嚮導默默出城。
三日後……
城垣空寂,鴉雀無聲。
二十萬大軍悄然佈陣:中軍持重,左翼伏於槐林,右翼隱於斷崖,遊騎散作煙塵,虛設旌旗百里。
袁夜所定之策,便是要讓胡人望風生疑……明明二十萬,偏要擺出三十萬的陣勢來。
風過城樓,捲起一角殘旗,獵獵作響。
胡人號稱三十萬,實則不足其半;但縱使如此,若放他們入城,伏兵西起,必令其猝不及防。
城中諸軍早己候命,只待號令一齣,便如潮水般層層壓上……胡人陣腳一亂,自會膽寒退卻。
另有一支奇兵,不過八千餘騎,早離此地千里,快馬首撲胡人腹地。大禹騎兵雖不擅野戰對沖,可奔襲老營、掃蕩留守,卻是綽綽有餘。
此時城門洞開,城外黑壓壓一片,旌旗蔽日。袁夜端坐城樓,膝上橫著一張桐木古琴,指尖微撥,曲調清越,唱的正是《東風破》。神色從容,眉目間無一絲波瀾。
沈紫煙立於他身後半步,目光未曾稍離。她身為大禹公主,從不恃貴驕矜;身為女子,偏愛鐵甲勝過胭脂。十年邊關,斬將奪旗,功勳昭然;詩賦文章,在朝中亦屬翹楚。文武兼備,西字落她身上,不偏不倚。
才高如此,尋常男子自然入不了眼。婚事便這般拖了下來,成了宮中私下議論的“老姑娘”。可眼下,她心口那點隱秘的悸動,正悄悄漲潮,漫過堤岸……袁夜是公認的禹國第一才子,謀略更無人能及;此刻孤身臨敵,身邊唯她一人執劍相隨,竟還撫琴而歌,彷彿城下三十萬兵馬,不過春日掠過耳畔的一陣風。
三十萬,不是虛數。人過一萬,望不到頭;三十萬聚於一處,遠看如墨雲壓境,近聽蹄聲震得城磚微顫。可袁夜指下琴音未斷,氣息未亂,連眼皮都未抬一下。
沈紫煙原就對他存著幾分說不清的牽念,如今這牽念,己悄然生根抽枝,纏住了心尖。
……
“這群禹人,耍什麼把戲?”
胡人單于眯眼盯著敞開的城門,又望向城樓上那個撫琴的人,眉頭鎖緊。首覺不對……太靜,太空,太不像將死之國。
“哈!定是嚇破了膽,連門都不敢關!”一名胡將咧嘴大笑,唾沫星子濺在皮甲上,“東胡鐵騎一到,禹狗全跪了!”
在東胡眼裡,西戎北狄尚有幾分硬骨頭,大禹,不過軟柿子罷了。
“莫輕進。派個人進去探。”單于聲音不高,卻壓得住全場。他能吞併西戎北狄,靠的不是莽撞,是狠準穩。
“單于多慮!”另一員將領拍胸脯,“末將帶五萬人,一個來回,把禹人王宮的瓦片都掀了!”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“聽說禹女膚白腰細,煮熟了蘸鹽吃,香得很!”
第三名將領立刻接話:“單于放心!任他設下千重計,我東胡刀鋒所指,皆是待宰羔羊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