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氣，可氣歸氣……院裡多半下人是牙行僱來的，沒賣身契，只靠月錢拴著。錢發不出，人轉身就走，留不住。不像袁夜家那些奴僕，生死都在主子一句話上，打死了賠十兩二十兩，衙門報個備就完了。
這時，一個機靈的丫鬟湊近一步，壓低聲道：“老爺，聽說史家兩位爺把老太太接回去了，供在正房，待如舊日榮國府一般。”
“哦？”賈政眼皮一跳，“當真？”
“千真萬確，剛接回去的。街坊都傳遍了。”丫鬟點頭，語氣篤定。她是在茶館聽人閒聊時撞上的訊息，真假難辨，但風聲己起，滿京都都咂摸著這味兒。
賈政立刻拍腿嘆道：“哎喲，我的老孃喲……這下可享上福了，再不用跟著兒子吃糠咽菜嘍！”
話是這麼說，心裡卻飛快盤算：借個三五萬兩應急，解了眼前困局。
可念頭剛起，又卡住了。
他向來端著架子，借錢這種事，向來是王夫人出面，他哪拉得下這張臉？
在他眼裡，自己將來是要封侯拜相、加銜國丈的，豈能為幾兩銀子，低三下西求人？
屋裡靜了半晌。丫鬟小廝都垂手站著，誰也不吭聲。
良久，賈政才開口：“去，把寶玉叫來。”
小丫鬟應聲出門，不多時，賈寶玉跟著進來，一眼瞧見桌上飯菜，喉結動了動，悄悄嚥了口唾沫……己有許多日子沒見著油星了。
“父親找我？”
“餓了吧？坐下吃。”賈政笑得溫和，抬手示意他落座。
“父親……可是有事吩咐？”
賈政神色和緩，目光落在賈寶玉身上，不似從前那般冷硬。賈寶玉垂手站著，指尖微微發緊，喉嚨發乾，腿肚子悄悄打顫……飯桌就在眼前，可他不敢坐。
往日里，賈政見了他，眉頭一擰，話沒出口先帶三分斥責；考校詩文，哪怕寶玉寫得比他工整，也要挑出字句毛病，罵得人抬不起頭。如今這笑模樣，反倒叫人心裡首打鼓：怕一挨著椅子，那巴掌就跟著落下來。
“先坐下吃飯。”
賈政聲音平和，還帶著點笑意，“吃完了再說。”
“父親，您還是先把事兒說了吧。”
賈寶玉臉皺成一團，話裡透著怯。
沒了老太太護著，王夫人也再不攔著，賈政下手又重又狠，沒人勸，也沒人拉。這會兒見他笑，比見他板臉更瘮人。
“也罷，你既著急，為父也不兜圈子了。”
賈政身子略往前傾，語氣放得更軟些，“你祖母己被史家接去盡孝。咱們這邊清寒，實在無力接她回來享福。你是她最疼的孫兒，為父尋思著，不如你過去陪陪她……一則盡孝，二則……”他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，“你祖母若肯幫襯幾萬兩，家裡眼下這光景，也能鬆快鬆快。”
“你也知道，為父只讀聖賢書，從不沾商賈營生。進項斷了，日子便一日緊似一日。”
“等你開口借錢，只管跟你兩位表伯父講：為父不久必得聖上青眼，高官厚祿指日可待。本利一併奉還，絕無虛言。”
見寶玉臉上血色漸退，賈政心知再繞彎子反惹疑心，索性攤開說透……要寶玉去史家，先哄住老太太，再借機開口要錢。他自己拉不下臉，可兒子不一樣：老太太偏疼寶玉，只要人在跟前，日日承歡，情分自然厚了，往後開口，便順理成章。
“啊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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