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政語氣溫軟，像哄幼童，“你在她膝下，山珍海味不斷，俊俏丫鬟隨身伺候，不用背書、不考功課，想睡到日頭曬屁股也無人管。總強過跟我在這兒熬清苦日子。”
“為父寒窗幾十年，一輩子捧著聖賢書過活，你受不住的。”
“最好讓她老人家做主，把史家的湘雲許給你……親上加親，你日後也有靠山，為父也不用再替你操這份心。”
這話一齣，寶玉眼珠子亮了一瞬。
照這麼算，跟從前在榮國府有何不同？照樣吃香喝辣，照樣有人捧著哄著，照樣不用碰那些惱人的西書五經。至於祖母愛不愛他……橫豎她從前是疼的，如今自己主動過去，哪有不收的道理？
“真……真的？”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賈政點頭，神色鄭重，“你答應，為父這就使人送你過去。”
“不過……”他抬手按了按寶玉肩頭，“錢的事，你記牢了。”
“好！只要祖母還肯疼我，父親交代的事，我一定辦妥！”
寶玉應得乾脆，腰桿都挺首了些。
“好！好啊！”
賈政朗聲一笑，伸手拍他肩膀，連誇兩聲：“不愧是我賈家的麒麟兒！”
話音未落，飯也不讓吃了，轉身就喚人備車，急急把寶玉送去了史家。
人剛走遠，賈政變舒展了眉眼，揚聲喚道：“來人！給老爺打二兩好酒！”
小廝低頭應著：“老爺，庫裡只剩十幾文錢了，夠打點濁酒。”
“濁酒？”賈政鼻子裡哼出一聲，“那是尋常人喝的？拿幾本閒書去當了，換酒錢。”
小廝不動聲色：“是。”
“且慢！”賈政忽又想起什麼，抬手一攔，“別動我寫的詩稿……那可是將來一字千金的寶貝，誰敢碰，仔細他的皮！”
小廝垂著眼，應了聲“是”，轉身便走。心裡卻翻了個白眼：那些詩稿堆滿半間書房，真拿去當鋪，掌櫃掃一眼，怕是要倒扣一半價才肯收。也不知老爺這股子底氣，究竟是打哪兒來的。
“你……”賈政朝另一個小廝抬抬下巴，“去把趙姨娘接回來。賈環嘛……讓他自個兒在院子裡待著。”
他仰頭望了望天光，唇角微翹。如今賬上空，身邊也空，倒真缺個知冷熱的人服侍。
……
史家堂屋，青磚地冰涼。
賈寶玉雙膝一屈，跪得端端正正，仰起臉，眼巴巴望著上首的賈母，活脫脫一個受了委屈又不敢哭的孩子。
“祖母……”
賈母本不想搭理賈寶玉，先前也嘗過他冷淡的滋味。可一見他眼下泛青、臉頰削瘦，心口便不由一軟。
“哎喲，我的心肝兒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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