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夜一路踱過去，每到一間，便湊近那送飯口往裡瞧：
有人筆走龍蛇，有人咬筆桿子盯題發愣，還有人頭一點一點，口水滴在捲上，洇開一團墨漬。
賈珠當年就是這麼熬垮的……賈政逼得緊，書不離手，茶不沾唇，縣試僥倖過了，秀才功名剛到手，人就倒在考場外青石階上，再沒睜眼。
科舉不是比才學，是拿命抵命。
“啟名山？”
袁夜停在第三十七號房前，冷笑出聲，“明山？名落孫山還差不多。”
“連貢士都不是，倒先內定了進士？”
“葉砸狼膽子不小……收了多少銀子，敢把進士名額當菜市口賣？”
他翻完一摞卷子，前幾份尚可：論點穩，引據準，雖無新意，也算中規中矩。
可再往下翻，手突然頓住。
明法卷裡有一題：
“潁川郡兄弟同居，妯娌皆孕。兄妻產死胎，隱而不報；弟妻誕一男嬰，白胖健碩。兄妻蓄謀數日，奪嬰強認己出。兩婦爭訟三年未決。
問：若爾為潁川應天府尹，當以何法辨其親疏？”
這題是袁夜親手擬的……題幹己明示嬰孩屬弟妻所出，只須答出合情合理、可落地施行之策即可。
偏有個考生，洋洋灑灑寫了一通“寡婦偷漢”，還加註“本地實錄，眾口相傳”。
袁夜把卷子拍在案上，紙角震得跳起來。
“狗屁不通。”
“爛到根上。”
“這種貨色是怎麼混進鄉試考場的？身上那頂秀才帽子，是拿錢買的，還是拿爹孃臉面換的？”
鄉試一畢，他當場點了六份卷子，擲於地上：“掛榜牆頭，名字用金漆描三遍。人給我綁在貢院門外槐樹下，讓讀書人、老百姓都看清……什麼叫丟人現眼。”
“再傳令刑部左侍郎宋爾：徹查本屆科舉，從謄錄到彌封，從監考到閱卷，一環一環查到底。”
監考官們額上沁汗，往前半步，聲音發虛：“大人，這事……怕要傷朝廷體面。”
“體面？”袁夜抬眼掃過去，目光像刀刮過，“他們寫得出‘寡婦偷漢’，你們還替他們捂著臉？就這腦子，縣試都該刷下來！”
“這次不殺雞儆猴，明年鄉試門口，怕要排著隊賣功名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沉下去：“等我圈定貢士，前三名的卷子也掛出去……讓天下人看看，什麼叫真本事。”
他要的不是臉面，是警鐘。
敲不響，就砸鍾。
若袁夜隨手扔出的那幾份考卷真能上榜，大禹科場怕是要塌了半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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