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雖是同過窗,卻多少有些過節,算不上是什麼朋友了。”周知禮有些窘迫地想用手擋擋肩上的補丁,突然覺得自己有種掩耳盜鈴的嫌疑,只好把手又放了下來,“陸長官若是仔細瞧那落款的時間,便可知那已是十數年前的畫作了。”
陸見勳低頭一看,還真是。
“儲存的倒是不錯。不知可否割愛,讓陸某拿一幅回家觀摩欣賞。”
“長官......”周知禮話還沒說完,陸見勳身後的副官已經動了。
連看都沒看周知禮一眼,他大步跨到畫卷底下,抬手就抓住了正中間那幅最大的工筆瑞鶴圖的上沿,猛地往下一拽。
只聽“啪”的一聲,畫卷的掛繩直接被牆上的釘子上扯成了兩截,動作幅度之大甚至讓後面的牆皮都簌簌地掉了一層白灰。
周知禮見他動作如此粗魯,下意識想上前勸阻,卻被那副官用胳膊一橫,直接擋了回去。
他被推得一個踉蹌,後腰撞在辦公桌角上,疼得倒吸一口涼氣,才沒敢再往前邁一步。
這哪裡是惜畫愛畫之人!
他抬臉看向椅子上的陸見勳,對方卻沒半點阻止的意思,從頭到尾坐在椅子上沒動,甚至連姿勢都沒變過。他就那麼看著,嘴角微微翹著,一副氣定神閒欣賞鬧劇的樣子。
就這愣神的片刻,那副官把卷好的畫往胳膊底下一夾,又轉身走向旁邊那幅紅白芙蓉圖。同樣的手法——拽。卷。夾,三下五除二,已經有兩幅畫到了他手裡。
整個過程甚至不超過兩分鐘。
周知禮的臉一下子就白了,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,強盜,簡直是強盜!
直到牆上空出了一大片,那副官才收手退回到他的身側。
“周社長,你看你也太客氣了。”陸見勳這才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,“放心,不過是借去看看,又不是不還。等我把玩夠了,自然就給你送回來了。”
此刻,周知禮已經不奢求畫能回到自己手裡了。他只求畫能被真正喜歡的人好好愛護,能夠完好無損地傳下去。
“陸長官,我只請求你一點。”他指著畫卷,說話都有些哆嗦起來,“這些......這些畫是作於絹布上的,脆弱易折,莫要讓書蟲啃食了,切勿要小心存放啊。”
陸見勳頭也不回地一招手,副官就趕緊跟了上去。
車門被拉開,陸見勳彎腰坐進後排。副官嫌夾著畫卷礙手礙腳,乾脆直接往副駕駛一甩了事。力道沒個輕重,畫軸脫手受了震,一端從軸上滑脫開來自己滾了半圈,滑落到了座位底下。
“長官,屬下多嘴問一句。您平日裡不是最喜歡西洋的油畫嗎,什麼時候對這種字畫感興趣了?”
“你以為我真是衝著畫?我陸見勳再怎麼樣,也還沒淪落到對這種破落的小報社打劫搜刮吧。”
“屬下愚鈍。”
“我說了,是問他借,那就是借。只不過,我借的不是畫,而是一個能去拜訪徐老的由頭。”
“可......一個窮得叮噹響的小報社社長,牆上掛著許老的親筆工筆重彩,對外還敢吹是同窗,屬下總覺得這事情有些不符合常理,沒準他是從哪裡收來的假畫,用來往自己臉上貼金的。”
“管他是真是假。徐老這個人清高自傲,我若是尋常拜訪,他必定會閉門不見。可我若拿著兩幅真假難辨的畫,那可就另當別論了。
再說,餘水巷那篇報道,我總覺得其中有人在暗地裡牽線搭橋,否則訊息不可能會那麼全面。沒準......背後之人就是徐老也未可知啊。”
“徐老不是什麼文學大家嗎,應該不太會摻和這種事情吧。”
“這你就不知道了。他以前是南京那位親命的教育部元老,背景大得很呢。說難聽點,就是把全長沙的官換一遍,也難以撼動這根定海神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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