尋常女子枕邊放幾本話本便算風雅，可這半牆書，倒像是那些嗜書如命之人才有的習慣。
他記得曾聽人說起過，當朝長寧公主便是這樣的性子，書不離手，連床榻邊都要堆滿書冊。
只是，長寧公主是天家貴女，有這份喜好並不稀奇。
可雲姨娘是什麼出身？
商戶女，一個妾室，日日與針線賬本打交道才是常理，讀這麼多書，多少讓人覺得有些不對勁。
他心裡轉著這個念頭，隨手從床榻邊抽出一本翻了翻。
紙頁泛黃，觸手微脆，是前朝的手抄本，字跡清峻利落，透著幾分舊時文人的風骨。
他又抽出第二本、第三本，一連翻了七八本，每一本都是市面上極難尋到的孤本，有幾本甚至是他只在裴家老宅的書閣裡見過封面的。
他將火摺子舉近了些，盯著那排書脊看了一會兒，心裡那點不對勁像一條線被人慢慢扯緊了……
一個商戶女出身的妾室，怎麼可能收著這些東西？
他將那幾本書按原樣放回，又舉著火摺子在屋中細細掃了一圈。
目光掠過妝臺，掠過案角，最後落在一隻半舊的紫檀木匣上。
匣子沒上鎖，他開啟來，裡頭疊著幾頁紙。
最上面那一頁拈起來展開，是一則短記，字跡清秀端正，寫的是一段回憶……
邊塞的霜，營帳裡的燈火，深夜有人牽馬歸來時靴子踩在雪地裡的聲響。
字裡行間沒有提任何人的名字，卻像是一個女人在懷念亡夫，一個戰死邊關的將軍。
亡夫。
她的丈夫不是沈鈞麼？
裴默的指腹停在紙頁邊緣，沒有翻下去。
他忽然想起一樁舊事，那日在護國寺，他遠遠看見沈糯依跪在偏殿裡，獨自一人祭奠，面上帶著他從沒見過的、刻骨的痛楚。
而他後來查過，那未燒完的黃紙上寫的是寧梵。
那個風神雋朗、與裴瑾齊名的寧家小將軍。
裴默將紙頁疊好放回匣中，吹熄火摺子，在黑暗中站了片刻。
諸多念頭像碎屑一樣在腦中翻攪，卻拼不出一個完整的形狀。
他按原路退回牆邊，翻過矮牆，落回自己院中。
剛進正廳，便見鳳雲兒也從外面回來，一身風塵僕僕，像是趕了很遠的路。
鳳雲兒今日本是指望著裴默從老太爺那兒帶回好訊息的。
誰知好訊息沒等來，倒先聽見隔壁微雨閣裡鬧出了那樣大的動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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