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膳撤下後，沈糯依在窗邊坐了一陣。
日光從窗欞間篩進來，在桌面上鋪了溫溫的一層，連指尖碰上去都帶著暖意。
她伸手在那片光斑邊緣停了一下，又慢慢收回來。
菱歌還沒回，素心也去前院打探訊息了，屋子裡靜得像一池沒有風的水，連自己的呼吸都聽得見。
心裡那顆石頭始終懸著，不上不下地磨人。
她覺得自己必須找點什麼事來做，否則光是被腦子裡那些念頭來回碾著，就能把她逼瘋。
她起身走出寢臥，外頭日頭已經有些烈了，立夏後的暑氣正一寸一寸地往上爬，廊下的風都帶著溫熱的潮意。
她信步拐進裴瑾的書房，目光掃過那一排排碼得齊整的書冊。
都是正經的政史子集，厚厚硬硬地靠在一起，她以前在寧梵的書房裡見過不少，最煩這類書，翻幾頁就能把她讀傻了。
她更愛看地理志、雜記、遊記，可裴瑾這架子上一本閒書都沒有，嚴謹得像他這個人。
正要轉身離開，目光卻落在了其中一層上，那裡竟然整整齊齊地列著幾排經書，線裝的冊頁，封面素淨，與旁邊那些厚重典籍擺在同處，倒顯得格外安靜。
她有些意外，彎下腰來看了看，從中抽出一本《金剛般若波羅蜜經》。
她記得這本，能讓人心定。
“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。”
她輕聲唸了一遍，便坐下來，研墨鋪紙，拈起筆，一筆一畫地抄起來。
墨汁在硯臺裡慢慢化開，筆尖落下去的時候，那些懸在半空的不安，像是終於被什麼東西接住了，一點一點地按回原處。
“過去心不可得，現在心不可得，未來心不可得……”
她的筆尖在“不可得”三個字上微微頓了一下，像是在心底輕輕碰了一下什麼，又繼續落筆。
墨色在紙面上慢慢洇開，一筆一劃地落定，窗外日光漸移，她的影子鋪在地上，一動不動，只有筆尖在紙上游走的聲音，細細的，穩穩的，像是把那些漂浮的念頭，一字一字地釘回了紙上。
一卷經書還沒抄完，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……
腳步聲、說話聲，夾雜著丫鬟們低低請安的動靜。
沈糯依的筆尖猛地一頓，在紙面上洇開一小團墨痕。
她擱下筆，幾乎是立刻站起身，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壓下去，便快步走出了書房。
是裴瑾回來了嗎？
她穿過迴廊，繞過那架紫藤花架，步子又快又急，連裙襬掃過青磚的聲響都帶著迫不及待的意味。
可她拐過那道月洞門，腳步卻猛地剎住了。
前院裡，一個被秦嬤嬤攙扶著的身影正跨過門檻，不是裴瑾。
是崔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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