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瑾聞言，忽然嗤笑了一聲，那笑意淺淺的，落在唇邊卻沒有漫進眼底：
“裴家，崔氏，……”
他抬眼看向崔氏，目光不閃不避；
“母親的婚事，便是崔氏與裴家做主的，可是母親究竟過的怎樣，可曾幸福過？崔氏有裴家可有真的關心過？他們的得到了想要的東西之後，可有管過母親的感受與死活？“
崔氏的臉色猛地一白，像是被什麼東西迎面擊中，嘴唇翕動了一下，卻沒能立刻接上話。
裴瑾沒有顧及崔氏的臉色，繼續道：
“母親的忠告，兒子已經聽進去了。至於剩下的事，便不勞母親操心了。請回吧。”
裴瑾的語氣聽著平靜，可其中強勢的意味卻分毫不減。
崔氏被他這句話堵得一口氣險些提不上來。
秦嬤嬤見狀，連忙上前一步，扶住她的手臂，低聲勸道：
“夫人呀，公子從小便懂事孝順，今日剛從宮裡回來，一整夜沒閤眼，您先讓他歇歇，回頭母子倆再慢慢說也不遲。”
崔氏被秦嬤嬤的話一說，腦子忽然清醒了幾分……
對呀，她從裴瑾進門到現在，她被怒意衝昏了腦袋，竟然連一句“可有被皇帝責罰”都忘了問。
她臉色微訕地看向裴瑾，嘴唇動了動，正要開口，裴瑾卻像是已經料到她要說什麼，先一步截住了她的話：
“母親若當真關心兒子，便請回吧。另外……”
他頓了一下，“母親既然已是裴家夫人，兒子還是勸您一句，莫要時時將‘崔氏’二字掛在嘴邊。”
崔氏剛被秦嬤嬤勸軟的心，被這一句話又頂得發硬。
她壓下翻湧的氣血，聲音反倒比方才更沉了幾分：
“我只想告訴你一句話……我這一生過得好與不好，至少我沒有給崔家丟過臉。生在名門世家，最重要的從來不是個人的歡喜，而是家族的體面。”
話音落下，她沒有再看裴瑾一眼，也沒有等他的回應，扶著秦嬤嬤的手，徑直出了正廳。
正廳的門簾在崔氏身後落下來，晃了幾晃才穩住。
腳步聲沿著迴廊漸漸遠去，最後被院門合攏的聲響截斷；
裴瑾坐在紫檀圈椅中沒有動，目光落在崔氏方才拍過的那張案几上，茶盞被震出一圈水漬，案面上洇著淺淡的溼痕，正慢慢地變幹。
他坐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日頭又移了一寸，將他垂在膝上的手指照出一片薄薄的暖色。
可他並沒有覺得輕鬆。
他看得見她這一生的苦……
一個不被丈夫善待的嫡妻，守著門第、體面的空殼熬了二十多年；
把所有的指望都押在兒子身上，彷彿這樣就能把自己碎掉的那一截人生接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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