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讓他在宮中耗了一整夜的,是他向皇帝和盤托出此事的始末,並提及澹臺晏曾感應到了長寧公主的魂魄氣息。
長寧公主是皇帝最小的女兒,也是最疼的一個。
陘嶺戰死,皇帝為此悲痛了很久。
如今乍聞可能有人在拿長寧公主的魂魄做文章,叫她死後仍不得安寧,皇帝又驚又怒,命裴瑾無論如何都要查個水落石出。
裴瑾等的正是這句話。
只要有了皇帝的授意,他就能順理成章地重啟陘嶺一案的調查。
當夜他連夜提審了趙氏兄妹,又命人將整件事中始終未曾露面的沈鈞帶進宮來。
可這一查,竟讓他在細枝末節間,摸到了自己母族崔氏的影子。
他整個人靠進椅背裡,閉了一會兒眼睛。
這些年清河崔氏因當年從龍之功,早已躍居東璃第一世家,如今的太子妃也出自崔氏一門。
可當年的崔氏行事低調隱忍,如今的崔氏卻日漸張揚跋扈,子弟們心氣也高了,手也伸得長了。
他們在陘嶺一案中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?
他們又想從寧家得到什麼?
這念頭在他腦中繞了一圈又一圈,像一條河面上看不出深淺的暗流,底下藏著的東西,他暫時還夠不著,卻能感覺到那股寒意正順著水流,一點一點地漫過來。
而這條河的源頭,偏偏是他自己的母族,清河崔氏。
他在圈椅裡不知坐了多久,久到手邊的茶盞徹底涼透了,才終於起身。
穿過迴廊,推開書房的門,屋裡很安靜,日光從窗欞間斜斜地鋪進來,落在那張攤開的經卷上。
他走近一看……
是她抄了一半的《金剛經》,墨跡已幹,字跡看著穩,收筆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凌亂,像是寫著寫著,心思便飄遠了。
裴瑾站在那裡,低頭看了一會兒,指尖輕輕劃過那一行“應無所住而生其心”,心中忽然一軟。
他彷彿能看見她坐在這張案前的模樣,一筆一畫地抄著,像是在把那些懸著的不安,一句一句地按回紙上。
明明自己也在怕,還非要裝出一副穩穩當當的樣子來等他。
他微微彎了一下嘴角,笑意很淡,卻真真切切地落進了眼底。
他將那捲經書合攏,放回原處,轉身出了書房。
水榭四面通風,午後的陽光鋪在水面上,碎金一般地晃。
沈糯依坐在臨水的美人靠上,面前攤著一個小藥箱,素心背對著她坐在腳凳上,半褪了外衫,露出肩胛處一道長長的淤痕。
那是剛剛被崔氏踹上那一腳的時候,撞在桌角上的。
“忍一忍,稍稍有點痛,一會就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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