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糯依的動作漸漸慢下來，她抬起眼，望向素心。
素心、初一和十五都是自小被老夫人放在裴瑾身邊的，與裴瑾的情分，只怕比崔氏這個做母親的還要深厚幾分。
素心輕嘆一聲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：
“夫人其實很愛公子，只是她的愛，與尋常母親不大一樣。”
“公子三歲開蒙，夫人便親自盯著他背書，從《論語》開篇到《詩經》篇目，一字不許錯，錯了便不許用晚飯。有一回大雪天，公子背到半夜，困得實在撐不住了，頭磕在書案角上，磕出一道血口子。夫人讓人用帕子按住止血，血止住了，便讓公子接著背。”
素心說到此處，聲音微微發緊，“那年公子才四歲。”
她頓了一下，像在斟酌要不要說出下一句，“可奴婢轉頭，便瞧見夫人也在悄悄地抹眼淚。”
水榭裡安靜得只剩風穿過柱廊的嗚咽聲。
沈糯依低頭看著自己指尖殘留的藥膏，淡綠色的膏體還帶著一絲薄荷的涼意，可此刻她的指腹卻覺得灼得慌。
“後來大了些，開始習武。”
素心繼續說：“夫人從崔家請了最好的武師傅來教。可公子天資不在武學上，筋骨硬，下腰劈叉都比旁人吃力。武師傅打板子，夫人便坐在一旁看著，一聲不吭。”
她說到這裡停了停。
“有一回公子練得手腕脫了臼，他不敢出聲，怕夫人覺得他嬌氣，自個兒咬著袖口把骨頭接了回去。奴婢在一旁看著，心都揪成了一團。”
素心抬眼看了看沈糯依，聲音低下去幾分；
“可夫人轉頭，也是悄悄在抹眼淚。”
“只是，在夫人這般嚴苛的教養，加上公子自身的勤勉刻苦，倒是養出了公子文武兼修的根基。”
沈糯依聽聞這話，喉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她想起裴瑾那雙手……修長，白皙，指節分明，握筆時的力道極穩。
她從未想過，那雙手曾經脫過臼，曾經被板子打得一道一道的紅痕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，空空的，卻像是攥著什麼沉甸甸的東西。
水榭外風聲低迴，素心沉默了一會兒，目光落在遠處的簷角上；
“再後來，公子十歲那年，被郡守舉為孝廉。闔府上下都歡喜，這在裴家還是頭一回，這般小的年紀，便得了孝廉之名。崔夫人也難得露了孝臉。可當天晚上，公子興沖沖拿了舉薦書去給她看，她只說了一句話……”
素心頓了一下，聲音低下去，幾乎要被風聲蓋住；
“她說，不過是個孝廉，等你位列三公，再來我面前得意。”
水榭裡靜了片刻。
素心抬手別了別鬢邊被風吹散的碎髮，聲音又續上；
“也因著這番殊榮，公子被老太爺接到了身邊親自教養，公子的日子才漸漸好過了一些。”
沈糯依閉了閉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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