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心的肩頭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她壓住了，聲音卻還是穩的；
“他十五歲那年被舉為賢良方正，對策第一，授官太子洗馬。回來那天崔夫人終於笑了。可那天晚上，公子一個人在書房裡坐到天亮。是奴婢去送茶時瞧見的，他案上放了一碗長壽麵，是老夫人備的……那天是公子的生辰，夫人卻忘了。第二日夫人才想起來，又親手煮了一碗送過去，可公子一口都沒有動。”
沈糯依的手從素心肩頭滑落，垂在膝上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裙襬上繡的那枝玉蘭，銀線勾的邊在光裡細細地亮著。
她忽然覺得那點光刺眼得很。
遲來的關愛，果真像一把鈍刀子。
它割不破皮肉，卻能在人心上反覆地磨，磨出看不見的傷口，磨得人說不出一句痛，也說不出一句怨。
崔氏給裴瑾的那些好，總是在最該到的時候缺席，又在不該到的時候躊躇而來。
她要他出息，要他體面，要他在人前昂首挺胸，卻唯獨不肯在他還小的時候，蹲下身來，問一句“疼不疼”。
沈糯依輕輕吸了一口氣，將裙襬上那枝玉蘭撫平，像在把心裡那些翻湧的東西一併按下去。
她想，一個人能長成如今這副模樣，沒有怨、沒有戾、沒有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島——那得多難。
那得多疼。
素心終於將外衫攏好，轉過身來面對沈糯依。
她的眼眶微微泛紅，神情卻依舊是那種經年磨出來的穩當：
“後來公子越來越得老太爺器重，也越來越得聖上青睞，無論在裴家還是在朝中，都已遠遠超過了大老爺。”
她頓了一下，“那時候，大夫人素來繃緊的面色也漸漸柔和了些，在府裡也慢慢有了笑意。只是公子，卻一天比一天沉默寡言，性子也一日比一日清冷。只有在老夫人面前，才偶爾露幾分笑色。”
“後來聖上賜了太傅府，公子幾乎沒有猶豫便搬出了裴家。再後來，到了婚配的年紀，府裡給他相看了好幾家閨秀，公子一概不去，只留了一句話……”
素心的聲音輕了幾分，“說，請大夫人和老夫人做主便好，娶的是裴家的媳婦，她們滿意便成。”
沈糯依聽著，搭在欄杆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，指節泛白。
昨夜在馬車上，裴瑾說起裴家的舊事時，她便隱約覺得，他的童年必定不會太好過。
可她今日才真正明白，那種不好過，比她想象的更深，也更沉。
其實，他本性，始終是愛他母親的，比誰都在乎她。
哪怕那份愛壓得他透不過氣，他也還是把那份重量扛著，挪開一寸都捨不得。
素心停了停，又說：
“直到公子遇見姑娘之後，像是變了一個人，開始有了人氣，有了喜怒哀樂，有了會笑也會惱的模樣。”
她語氣一轉，“其實奴婢瞧著，大夫人不是不疼公子——天下哪有孃親不疼孩子的？只是夫人這輩子心裡壓了太多的委屈和不甘，公子是她唯一可以向這世間證明自己仍體面的憑證。她一時半會兒轉不過彎來，可奴婢看得出來，公子對姑娘是打心底裡喜歡，他絕不會叫姑娘受委屈的。夫人那邊，也只是時間的事。”
沈糯依安靜地聽著，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：
“有些人明明彼此在意，卻偏偏用對方最不需要的方式去愛。你以為是替他撐傘，其實不過是把他往雨裡推得更遠了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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