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去一回，加上那頓審訊，再踏回院中時已是寅時。
裴瑾望了一眼寢臥的方向，窗紙後面漆黑一片，燈火早就熄了。
他腳步頓了一下，心想那嬌氣的丫頭定然已經睡下，這時候推門進去，少不得要驚醒她，再過一個時辰便要上朝，不如讓她好好歇著。
他便折了個方向，朝書房走去。
推開門的瞬間，先是一股淡淡的墨香撲面而來。
接著，他便看見一道嬌小的人影伏在案上。
案角的油燈已經燃盡了，只剩燈芯上那一點如豆的餘火，將她的側臉映得柔和而模糊。
她的手邊擱著一方素箋，扣著放的，像是怕被人瞧見。
裴瑾走近，目光落在那張紙上，停了一下。
他伸手將素箋翻了過來，燈火的餘暉映在紙面上，將那些筆觸一寸一寸地照得分明。
畫中人墨袍加身，側坐執棋，指間捻著一枚黑子……
眉峰的弧度、衣袍的褶皺、連他指節那一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細微走向，都在她筆下一一落定，活生生地立在那裡。
裴瑾沒有說話，垂眸看了很久。
他懂畫，自然看得出這幅畫的分量……
再好的丹青手，若心中無他，畫出來的也不過是一具空殼。
可這幅畫不一樣，每一筆都帶著溫度，每一處細節都像是被反覆看過、反覆記過的。
這不是用筆畫出來，而是用心……
這丫頭，果然是要逼一逼才能見到真心。
他小心地將那幅畫收好，妥帖地放進袖中，然後俯下身，將她從案前打橫抱起來，繞過屏風，放進軟榻上，又替她攏好被角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直起身站在榻邊，低頭看了她一會兒。
她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蹭了蹭枕面，露出半張安安靜靜的臉。
裴瑾唇角彎了一下，那笑意不深，卻實實在在的。
他伸手將她髮間那枚歪了一夜的玉簪輕輕抽出來，擱在枕邊，聲音壓得極低：
“畫得不錯。”
那語調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饜足，和方才在棋枰上故意輸給她時壓下去的那點得意，一模一樣。
燭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，又將熄未熄地撐了片刻，終於暗了下去。
裴瑾下朝回來時，已近晌午。
初夏的風穿過迴廊，帶著一點初升的暑意，裹著一股若有若無的、清潤的水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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