領頭的丫鬟機靈，連忙道：
“回太傅大人，糯依姑娘帶著素心姐姐和菱歌姐姐去荷塘採蓮了！說是今夏的蓮蓬熟了，要摘一些回來，親自給大人做蓮子羹。”
她說完又急急地補了一句，“素心姐姐讓奴婢們拿竹籃去裝回來。”
裴瑾聽罷，唇角便不由自主地彎了一下。
他伸手接過丫鬟手中的竹籃：“你們回去吧，我去裝就好。”
幾個丫鬟聞言，都愣住了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像是沒聽懂他的話；
這位素來清冷寡言的太傅大人，竟然要去荷塘裡親手裝蓮蓬？
裴瑾卻彷彿沒看見她們臉上的驚訝，已經提著竹籃，穿過那道月洞門，沿著石徑往荷塘方向走去。
繞過假山，眼前豁然一亮。
一整片荷塘鋪展開來，碧葉接天，粉白相間的荷花從層層疊疊的葉間探出頭來，在午後的日光裡開得正好。
荷塘中央泊著一艘小小的烏篷船，船頭坐著一道纖細的身影。
沈糯依正低頭採蓮，袖口挽得高高的，露出一截白淨的小臂，手裡握著一柄長杆，鉤住一隻飽滿的蓮蓬輕輕一折，啪的一聲脆響，蓮蓬便落進她懷裡。
日光從頭頂斜斜地傾下來，穿過蓮葉的縫隙，在她臉上落下一片細碎的光影，明明滅滅的。
她今日沒有束髮，一頭烏黑的長髮鬆鬆地散著，只在髮尾用一根淺碧色的絲帶隨意攏了一下，像是怕被風吹散了似的。
日光透過她背後低垂的柳枝，將她髮梢染上一層溫潤的金色，整個人像是被荷葉的水汽和日光一起浸透了，軟軟的、懶懶的，像一株長在荷塘邊的花。
她微微側過身去夠遠處的蓮蓬，鬢邊彆著一朵半開的粉荷，花瓣上還沾著水珠，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顫了顫，像一滴還沒落下來的露。
裴瑾的腳步頓在荷塘邊，目光落在船頭那道身影上，一時間竟沒有動。
他站在那兒，手裡還提著那隻竹籃，卻忘了自己是來做什麼的。
滿塘的荷風、水響、蟬鳴，都在那一瞬間退遠了，只剩下她微微彎腰時垂落的長髮、她側身時衣角輕輕掃過船板的聲音、她伸手摺蓮時那一聲清脆的響。
他從不覺得自己是那種會被一個畫面絆住的人，可此刻他站在岸邊，看著她在滿塘碧色裡採蓮的模樣，竟覺得這一刻值得被留住。
他忽然側過頭，對身邊的初一道：
“取文房四寶來。”
初一怔了一下，沒敢多問，轉身便去了。
不多時，筆墨紙硯連帶一張輕便的案几，已經在荷塘邊的柳蔭下鋪陳開來。
裴瑾提起筆，蘸了墨，目光重新落回荷塘中央那道身影上。
他落筆時極輕，只偶爾抬眼望一眼船頭，又低下去，紙上便多了一筆。
風穿過蓮葉，水波悠悠地蕩著。
他畫的是她側身折蓮的模樣，鬢邊那朵半開的粉荷，髮尾那根被日光曬透了的淺碧色絲帶，還有她唇角那一點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慵懶而滿足的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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