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瑾剛松下的那口氣還沒落穩，便看見一隻淺黃色的蝴蝶不知從何處飛來，撲扇著翅膀在她身邊繞了兩圈，然後輕輕一落，停在了她鬢邊那朵半開的粉荷上。
蝶翼微微翕動著，停得穩當又從容，像是將她髮間當成了這盛夏裡最妥帖的一處枝頭。
沈糯依一愣，整個人便不動了，只敢拿眼珠子往鬢邊瞟，生怕驚飛了它。
她壓著聲音，輕輕地嘀咕了一句：
“……別走呀，你多待一會兒。”
那語氣小心翼翼又帶著幾分孩子氣的歡喜。
裴瑾握筆的手懸在半空，一滴墨從筆尖墜下來，在紙上洇開一小團暗色。
他卻沒有低頭去看，目光仍落在她身上。
滿塘的荷香忽然都淡了，滿眼只剩她微微側著頭的模樣……
碎髮被風拂到頰邊，睫毛在日光裡投下一片極淡的影子，鬢邊那朵粉荷襯得她整個人像是剛從畫裡走出來，又像是她本就是那幅畫裡唯一不該被驚動的部分。
風穿過蓮葉，蝴蝶的翅尖輕輕扇了一下，又停穩了。
她沒有再動，他也忘了落筆。
沈糯依採了滿滿一簍蓮蓬，心滿意足地讓菱歌把船撐回岸邊。
踩著石階上得岸來，懷裡還抱著幾顆格外飽滿的蓮蓬，正低頭聞著那股清潤的甜香，一抬眼便看見了荷塘邊青柳樹下站著的那個人。
裴瑾背對著她，手中執著一管筆，正低頭在案上落下最後幾筆。
身側的初一見她們回來了，躬身行了個禮，默默退到一旁。
日光透過柳枝在他肩上灑下細碎的光影，他專注的側臉被鍍上一層溫和的金邊，和昨夜審訊沈鈞時那個滿身冷厲的模樣判若兩人。
沈糯依腳步慢了下來，輕輕走近，探頭往案上看了一眼。
只這一眼，她便愣住了。
畫中是一整片碧色接天的荷塘，層層疊疊的蓮葉間，一艘小小的烏篷船停在中央。
船頭坐著一個挽袖採蓮的少女，長髮鬆鬆散著，髮尾繫著一根淺碧色絲帶，鬢邊別了一朵半開的粉荷，眉眼彎彎，笑容燦然。
她懷裡兜著滿滿一兜蓮蓬，一隻淺黃色蝴蝶正落在她鬢間的花瓣上，翅尖微翕，停得穩當又從容。
日光穿過蓮葉的縫隙落在她臉上，那些光影明明滅滅的，竟也被他一點點用細筆勾了出來。
沈糯依半天沒有說出話來。
菱歌和素心湊過來一看，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素心捂住了嘴，菱歌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，半晌才結結巴巴道：
“天爺……這，這是方才我們採蓮時的樣子？”
畫裡的人笑得太鮮活，衣褶的每一處起伏都被精準地捕捉下來，連沈糯依彎腰勾蓮蓬時袖口滑落露出的那一截小臂的弧度，都分毫不差地落在了紙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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