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，天光只透了一絲蟹殼青，沈糯依便在一片極輕的腳步聲裡醒了。
她睜開眼，帳外已暈開一圈暖融融的燭光，菱歌正踮著腳收拾包袱，見她掀簾，忙壓低聲音道：
“姑娘，太傅大人已在前面候著了。”
沈糯依撐著床沿坐起身，換好衣裳，推開房門時，晨風挾著雨後的潮潤撲面而來，院中青石板泛著泠泠水光，頭頂的天色將明未明，像被飽蘸淡墨的筆在天際斜斜掃了一抹。
裴瑾就立在廊下，換了一身月白常服，腰間只綴一枚青玉佩，清簡得像幅未乾的水墨。
見她出來，他迎上一步，攏了攏她肩頭微松的披帛，又見她眼眸裡還蒙著惺忪霧氣，忍不住低笑，伸手輕捏她的鼻尖：
“還沒醒透？”
沈糯依正要搖頭說不妨事，裴瑾卻已俯下身，將她整個人穩穩打橫抱了起來。
她猝不及防，輕輕“呀”了一聲，本能地攥緊他胸前的衣襟。
裴瑾垂眼望著她，嗓音壓得又低又柔：
“還早，路上閉眼再睡一覺。我讓菱歌在車裡備了錦衾軟枕，你只管閤眼，旁的都不必操心。”
馬車是他那輛不起眼的青帷車，外頭素樸得緊，裡頭卻鋪了層層疊疊的軟墊，錦衾疊得齊整如新。
雖是夏日，車簾低垂難免悶熱，裴瑾早命人在角落安置了一隻冰鑑，絲絲涼意若有若無地散開，倒比屋裡還宜人。
他將她妥帖地放在墊褥上，又仔細替她掖好薄被，這才低聲吩咐初一駕車。
車輪緩緩碾過溼漉漉的青石板，駛出城門，沿著官道朝城外不緊不慢地轆轆而去，晨光也一寸寸亮了起來。
沈糯依闔著眼，能覺出馬車轉彎時車身極輕地一側，也能聽到窗外市井人聲漸次疏落下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蟬鳴一聲疊著一聲。
裴瑾就坐在她身側，手指虛虛搭在她腕間。
她做了一個很短的夢。
夢裡她站在一片茫茫無邊的蘆葦蕩中，風從遠處推過來，蘆葦便齊齊俯身又揚起，翻湧如浪。
天盡頭有人縱馬而來，鐵甲在日頭下閃著冷光，錚錚作響，可她怎麼也看不清那人的面容，只聽見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穿過風聲喚她……昭昭。
她心頭一急，想追上去，腳下的泥卻忽然變得又軟又深，像無數隻手拽住她的腳踝，任憑她怎麼使勁也拔不出來。
猛地驚醒時，馬車已經停了。
她微微喘著氣，一睜眼便對上裴瑾俯下來的臉，他眼底那一點未及收起的擔憂撞進她視線裡，直到看清她醒了，才悄然化開，唇角浮起一抹淺淺的笑意：
“到了，山腳下了。還要走一段山路，這會醒來正好，我叫丫鬟上來給你洗漱。”
“我睡了這麼久。”
沈糯依撐著坐起身，嗓音還帶著初醒的沙啞，自己也有些意外；
慈恩寺她是來過的，從京城出發到這裡，少說也要一兩個時辰的路程，她竟就這樣一路昏昏沉沉地睡了過來。
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，她比往日都要嗜睡了些，沒再多想，只由著菱歌掀簾上來替她理鬢更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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