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時,裴瑾在一棟偏殿前停下了腳步。
這殿實在不起眼,縮在寺中最深的角落裡,門臉窄小,簷角低垂,若不刻意留意,根本不會注意到這裡還藏著一間屋子。
沈糯依上次來慈恩寺時,就不曾發現這裡還有這樣一座偏殿。
可奇怪的是,這偏殿雖偏,門口的青磚地面卻乾乾淨淨,顯然是常年有人精心打理。
然而,這樣一處整潔的地方,門上卻掛著一把黃銅鎖,沈糯依心底升起一絲疑惑——這幽深冷清的偏殿,為何偏要上鎖?
她正待開口問,卻見裴瑾從袖中取出一把鑰匙,不疾不徐地探入鎖孔,輕輕一轉。
只聽“咔嗒”一聲輕響,銅鎖應聲彈開。
他將鎖取下,單手推開門扉,邁步走了進去。
沈糯依跟在他身後,卻在踏進殿內的那一刻,整個人生生頓住了。
殿中不大,卻收拾得一塵不染。
迎面望去,供桌一級一級呈臺階狀向上排開,由近及遠,層層疊疊,一眼竟望不到盡頭。
最前方的供桌上端端正正擺著兩方牌位,一左一右,黑底金字,筆鋒遒勁如刀刻——
“鎮西大將軍寧宴”。
“昭武校尉寧梵”。
她的父親。
她的哥哥。
而在這兩方牌位之後,是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木牌,層層推上去,每一方牌面上都刻著一個名字。
那些名字,沈糯依有些認得,有些只是聽說過,有些陌生,但是她知道他們是誰……
三萬寧家軍;
三萬塊牌位,密密麻匝地立在那裡,像一支無聲的軍隊,永遠列陣於這偏殿之中。
殿中香火繚繞,青煙薄而綿長,彷彿三萬縷魂魄盤旋在樑柱之間,不散不離。
沈糯依站在門檻處,腳下的步子像被什麼釘住了一般,再挪不動分毫。
她的目光從第一個名字緩緩掃過去,一個接一個,像一柄鈍刀慢慢拉過心口……
那些她熟悉的、她記得的、她曾在戰鼓聲裡用力呼喊過的每一張臉,此刻都化作冰冷的金字,沉默地凝望著她。
一股滾燙的熱意從胸腔裡猛然湧上來,直直衝上眼眶,她咬緊了牙關,肩膀卻還是止不住地微微顫抖。
沈糯依站了很久,才終於慢慢走上前去。
她在寧梵與寧宴的牌位前跪下來,膝蓋落在蒲團上,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。
她低下頭,額頭輕輕抵在蒲團邊緣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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