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也不客氣，依言屈膝坐下，拿起碗筷便從容用膳。宮規雖講“食不言寢不語”，可父子二人獨處暖閣，本就不必那般刻板拘謹。
殿內一時安靜，只剩碗筷輕碰的細碎聲響，暖融融的熱氣氤氳開來，竟生出幾分尋常人家父子對食的煙火氣。
吃到一半，李世民還是忍不住先開了口：“宮外書肆，情形真有內侍說的那般熱鬧？”
“嗯，人確實不少。”李承乾嚥下口中食物，放下筷子緩聲道，
“大半是寒門子弟，也有不少尋常百姓，有個家住萬年縣的書生，攢了半年銅錢，本來只夠買半卷《詩經》抄本，今天抱了三本完整的書出去，出門的時候眼圈都是紅的。
還有不少農戶，哪怕自己不識字，也擠著給家裡孩子買《千字文》，盼著後輩能識幾個字，不用再做睜眼瞎。”
他語氣平淡，沒有刻意渲染，可字句裡的市井圖景，卻格外鮮活。
李世民聽著，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，久久沒說話。
他少年從軍，走遍關中，見過太多寒門子弟因無書可讀而蹉跎一生，也見過世家子弟生來便坐擁萬卷藏書的懸殊。
此刻聽太子娓娓道來，心裡既有欣慰，竟也生出幾分淡淡的遺憾。
“早知道這般盛況，朕今日就給自己放半日假，微服出去看看了。”
他輕嘆一聲，語氣裡帶著少見的鬆弛，不像君臨天下的帝王，倒像個錯過新鮮景緻的尋常父親。
李承乾抬眸看了他一眼，沒接話。
他太清楚這位父皇了嗎說歸說，真讓他放下滿案奏摺出宮閒逛，是斷斷不可能的。帝王的閒暇，在李世民這裡從來都是奢侈品。
比李世民這麼勤快的，也就只有朱元璋和朱棣了。
一頓飯吃得不快不慢，待內侍撤下碗筷、奉上清茶，李世民擦了擦手，坐首身子，神色瞬間恢復了帝王的凝重。
“正好你在，朕問你件正事。”他指尖敲了敲案頭那份關於科舉的材料，“科舉改革之事，你怎麼看？”
李承乾放下茶盞，心裡瞭然。
李世民心心念念泰山封禪，要的是實打實的政績。
革除科舉積弊，廣開寒門才路，便是最能彰顯治世氣象的功業之一，這件事，遲早要提上日程。
“兒臣以為，難。”他首言不諱，語氣平靜，“難不在制度本身，在人心、在世家。”
“如今科舉，明經考經義，進士考策論，可出題的考官，判卷的大儒，十之七八出身世家大族。
經義該如何解，文章算不算好，全憑他們一句話？他們推崇的釋義，便是標準答案，他們看好的門第子弟，便更容易高中。”
李承乾停頓了一下，繼續道：
“寒門子弟就算咬牙買了書、讀了經，也摸不透考官的喜好，踩不準世家的釋義門路。就算有真才實學，也容易被輕飄飄一句‘釋義偏頗’刷下來。
長此以往，科舉看似公平，實則還是世家的自留地。”
李世民點點頭，嘆了口氣，眉宇間帶著幾分疲憊：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