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六早上伍星七點就醒了。不上學的日子他通常要賴到九點多，但今天他翻了個身就坐了起來，從上鋪爬下來的時候腳踩空了半級梯子，膝蓋磕在地板上悶響一聲，他捂著膝蓋蹲了十秒都沒喊疼。
他把外套拉鍊拉好，口袋裡的五塊錢硬幣撞了一下空酸奶盒子。那盒子他洗了晾在窗臺上，昨晚睡前還拿起來聞了聞，草莓味己經散得差不多了，只有一點塑膠本身的寡淡氣息。他今天要去買那杯奶茶。
縣城週六的早晨比平時熱鬧。菜市場門口擺滿了攤，賣豆腐的吆喝聲和殺魚的拍案聲混在一起。伍星穿過菜市場走到小賣部門口，馬老闆正往貨架上擺新進的泡麵。
“馬叔，奶茶粉還有嗎？”
馬老闆頭也沒回：“有。五塊一包。”
伍星把五塊錢掏出來擱在櫃檯上。硬幣碰撞檯面的聲音清脆。馬老闆轉身從貨架最底層抽出一包草莓味奶茶粉，又指了指牆角：“杯子自己拿，一塊錢。開水在那邊。”
伍星拿著奶茶粉和紙杯站在原地，猶豫了一下：“馬叔，這奶茶粉……不放珍珠的話，光泡粉夠甜嗎？”
“夠，草莓味的齁甜。怎麼，給小姑娘買？”
伍星的臉騰地燒起來：“不是。我……自己喝。”
馬老闆哈哈大笑，絡腮鬍跟著抖：“你喝奶茶？你連礦泉水都捨不得買一塊五的。給小姑娘買的吧？早戀了？”
伍星抓起奶茶粉和紙杯就跑了。馬老闆的笑聲追了他半條街，他跑到學校門口才停下來喘氣，手裡的奶茶粉袋子被他攥出了皺褶。他想了一下，沒有進校門。今天是週六教室鎖了，她也不在。他把奶茶粉揣進校服內袋，貼著胸口的位置，走回家的路上總覺得那包粉末在發燙。
週日下午他提前回了學校。週日教室不上課但門開著，住校生會在裡面自習。他把奶茶粉衝了，用馬老闆店裡買的紙杯，開水是宿舍樓鍋爐房打的，熱騰騰地灌進去，草莓味的甜氣一下子炸開了。他在空蕩蕩的教室裡坐了五分鐘，盯著那杯奶茶看它從滾燙變成溫熱，然後從溫熱變成涼了。
他把沒動過的奶茶杯蓋上蓋子，輕輕地放在張宇的桌面上，壓著一張從練習本上撕下來的紙條。紙條上寫了一行字，他的字還是那麼緊，一筆一劃用力壓著，像是怕寫輕了它會飛走。
“第西種解法我找到了。等你消腫講給你聽。”
他想了很久要不要加一句“草莓味的，不放珍珠，你嚼不動”，但覺得太傻，又擦掉了。最後只留了那一行，把紙條折成西折擱在奶茶杯底下。
週一早上伍星提前半小時到教室，他想把奶茶收回來——擱了兩天一夜肯定壞了。但他推開教室門的時候愣住了。那杯奶茶還在桌上，旁邊的紙條多了一行字，圓鼓鼓的筆跡跟當初那張“三八線利息抵扣”一模一樣，一看就是週日晚上就有人來過了。
“奶茶我喝完了，涼了也很好喝。週一講給我聽。”
伍星站在座位前面把那張紙條看了三遍。他蹲下來檢查垃圾桶，空的，張宇昨天就把杯子扔了。他站起來的時候嘴角壓不住了，趕緊坐下去假裝整理課桌。
早讀鈴打響之前張宇來了。消腫了一些，紗布從半張臉縮減到只包著左邊下頜，黑長首發終於能完整垂下來了，左眉尾的小痣重新露在外面。她坐下的時候動作比上週穩當了一些，但還是帶了一點小心翼翼的樣子。
“奶茶。”伍星說。
“喝了。”
“涼的。”
“涼的好喝。”
伍星低頭拿書，想說的話堵在喉嚨裡。張宇拿筆戳他胳膊：“第西種解法。”
“……你沒消腫。”
“消了。”
“沒消。你左邊臉還是圓的。”
張宇伸手摸了摸左下巴，紗布底下確實還是鼓的。她撇了撇嘴，那個表情因為半邊臉腫著看起來有點滑稽：“那就等你覺得我消腫了再講。你先欠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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