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西早上伍星到教室的時候，張宇的座位是空的。
他一開始沒覺得有什麼。早讀鈴還沒打，她經常踩著鈴聲衝進來，馬尾甩得發繩都快飛出去。他把書包放好，把那支深藍色金屬筆掏出來放在桌面上，在指間轉了兩圈。今天轉了五圈沒掉，手感越來越好。
早讀鈴響了。張宇沒來。
伍星的視線從課本邊緣飄出去，落在右邊那個空蕩蕩的凳子上。凳面上什麼都沒放，書包不在，筆袋不在，桌鬥裡那本翻到一半的《五三》還攤著，頁碼停在昨天她做到的那道完形填空。他就這麼看了幾秒鐘，然後把頭扭回去背英語單詞。第一個單詞背完了他又扭頭看了一眼。還是一樣，空凳子，空桌面，攤開的書。
他伸手把那本《五三》合上了，合完之後又猶豫了，怕她回來找不到做到哪一頁，於是又翻回那一頁，把頁碼折了個角。折完之後他發現自己今天第二遍了，趕緊把手縮回來，轉頭假裝很認真地背單詞。
第一節課下課後張宇還沒來。伍星去上廁所經過走廊的時候碰上了前排那個女生，他猶豫了一下，叫住她：“哎，張宇今天怎麼沒來？”
前排女生回頭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同桌你問我？”
“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啊，可能睡過頭了。”
伍星站在走廊裡被風灌了一臉，覺得自己剛才問得特別傻。他回到座位上坐下，左邊沒有那道歪歪扭扭的三八線提醒他別超界，他的右胳膊大喇喇地攤在桌面上，佔了比她平時劃給他寬得多的位置。他盯著那條線看了一會兒，把胳膊收了回來，縮回自己那半邊。
中午去食堂打飯的時候他沒端盤子。他走到視窗前面站了三秒，忽然不知道要點什麼。平時他都是白饅頭或者素菜蓋飯，今天視窗大姐問他吃什麼，他張了張嘴，問出來一句：“有沒有糖醋排骨？”
“有，六塊。”
六塊。他口袋裡今天有五塊——馬老闆搬貨的日結工資加上他省下來的早餐錢。他掏出來數了數，五塊一毛。就差九毛。
“素菜蓋飯吧。”他說。
端著白菜米飯找了個角落坐下的時候他忽然覺得這頓飯特別難吃。比之前所有的白菜米飯都難吃。他扒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，把飯盒蓋好收進書包。桌角沒有那盒被“浪費”的排骨，沒有人端著一盤東西坐到他對面說“幫我吃了減肥”。他的右手邊空蕩蕩的，飯盒擱在桌面上不歪不斜，沒有任何人推過來的痕跡。
下午第二節課是體育。伍星破天荒打了整節課的籃球，投了十幾次一個沒進，但他在場上跑得最兇，搶籃板的時候把人撞飛了兩個。下場的時候坐在操場邊那棵大樹底下喘氣，樹底下還有上次張宇蹲過的位置，草被壓出了一個淺淺的凹陷。他盯著那個凹陷看了三秒，把視線挪開了。
放學的時候他揹著書包走到校門口，腳步放慢了半拍。平常這時候車棚方向會傳來腳踏車鈴鐺聲，然後張宇會隔著老遠喊他一聲“喂”。今天車棚安安靜靜，值班大爺在掃地，掃帚劃拉地面的聲音單調得像在數數。
伍星站了兩秒，轉身往回走。他走到車棚看了一眼——張宇那輛藍色腳踏車沒在。他走回教學樓，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發現教室門己經鎖了，但他透過窗戶看見張宇桌鬥裡那本《五三》還攤著，摺好的角被風翻到了下一頁。
她在的時候那本書永遠壓著一支筆，風吹不動的。
伍星站在窗戶外面看了一會兒，轉身下樓了。
回到家他把書包扔在床上，鐵盒子從枕頭底下抽出來開啟。他把今天那張《五三》折角的事記在了一張新紙條上：“幫她合上了，又翻開了。搞了兩次。”寫完之後他自己看了半天，覺得這條記錄蠢得不行。他想扔掉，手指捏著紙條邊緣頓了一下，還是把它塞進鐵盒了。
晚上躺在上鋪，他盯著天花板想，張宇有他家的電話嗎？好像沒有。他也沒有她家的。他們做了快兩個月的同桌，每天見面，每天說話，每天她往他桌上塞東西他往她桌角放東西，但他們之間連個電話號碼都沒有。
他翻了個身，把被子蒙過頭頂。黑暗中他數到第三百七十西只羊的時候忽然聽見了那個聲音——“喂，伍星。”是他的幻覺。他揉了揉耳朵，窗簾被風吹起來一角，月光漏進來照在那支深藍色金屬筆上，筆桿泛著幽幽的光。
週五早上伍星又提前了二十分鐘到教室。他還是覺得張宇會在鈴聲響起的那一刻衝進來，馬尾一甩一甩，寶藍色發繩晃呀晃。但早讀鈴響了之後他右邊那半邊還是空著的。他這次沒忍到課間，第一節課下課他就拉住前排女生：“你知道張宇家電話嗎？”
前排女生這回表情變了，不是上一回的“你問我”，而是“你終於問了”的那種。“她昨天拔牙了，智齒，腫了半邊臉，我媽跟她媽熟。怎麼了？你擔心她啊？”
伍星的臉一秒就紅了：“誰擔心她。她那本《五三》攤著沒合上我怕弄丟了。”
前排女生翻了個白眼走了。伍星迴到座位上把那本《五三》又合上了，這次他沒再翻回去。他坐在座位上轉筆，金屬筆在指間轉了十七圈沒停——破紀錄了，但他沒數。
週五下午張宇來了。她走進教室的時候全班安靜了一秒，然後後排男生集體“嗷”了一聲。伍星抬頭，看見她半邊臉裹著紗布，從下巴一首纏到耳根，腫鼓鼓的像個包子。黑長首發被紗布壓住了半邊，只剩另一半垂在肩膀上。她左眉尾那顆小痣被紗布擋住了，整張臉只剩右半邊是正常形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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