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三上午第二節是數學，老魏踩著上課鈴走進教室的時候手裡沒拿教案，只拎著一根粉筆。這是危險訊號——意味著他今天不打算按課本講，要整活。全班安靜了。老魏把粉筆往講臺上一扔，轉身在黑板上寫了一道函式題，寫完之後連等號後面的答案都沒留，筆帽一扣，轉過身來掃視全班。
“這道題，誰上來解一下？”
教室裡鴉雀無聲。伍星低頭掃了一眼題目，腦子裡那臺資訊拼圖機自動啟動了。導數，複合函式，需要先換元再求導，最後還要討論引數的區間分佈。超綱了，至少超了半個學期。
“沒人？”老魏的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，在伍星的方向停了一下，“伍星，你上來。”
伍星站起來的時候腿絆到了凳子腿，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，膝蓋磕在桌沿上發出一聲悶響。他伸手去扶桌面，手指先碰到了張宇的胳膊——她正低頭寫字，被他猛地一碰筆尖在紙上劃了一大道。伍星還沒來得及說對不起，張宇己經伸手托住了他的小臂，把他往前送了半步。
“穩住，”她小聲說，頭都沒抬，“摔了我還得扶你。”
伍星紅著臉走到黑板前，接過老魏手裡的粉筆。粉筆比他的金屬筆粗了一圈，手感完全不一樣。他試轉了一圈，粉筆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打了個滑，差點掉下去。又轉了一圈，還行。第三圈的時候他找到了平衡點，整個人進入了那個“自動導航”狀態——粉筆在指間轉得越來越快，粉筆灰簌簌地落在他校服袖子上，而他的眼睛盯著那道題，腦子裡的拼圖一塊一塊地往一起卡。
“伍星！”老魏終於忍無可忍，“你再轉粉筆我讓你轉操場十圈！”
伍星被吼得手一抖，粉筆飛了。哐噹一聲落在講臺邊緣，彈了一下滾到老魏腳邊。全班集體捂嘴憋笑。
“老師——”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響起一個聲音。
張宇舉著手站起來了。全班的目光唰地轉向她，包括伍星。她就那麼筆首地站著，黑長首發垂在肩膀兩側，表情正經得彷彿在回答一道必答題。
“他轉筆的時候腦子轉得最快，”她停頓了一下，然後清晰地補充了一句，“這是他的渦輪增壓模式。”
教室安靜了兩秒鐘。然後笑炸了。後排男生拍桌子，前排女生趴在桌上肩膀抖，連老魏嘴角都抽了一下，迅速拿教案擋住半張臉。伍星站在黑板前面，手還保持著剛才捏粉筆的姿勢，整個人從脖子紅到髮際線。他想找個地縫鑽進去，但腳下是水泥地，連個縫都沒有。
“行了行了，”老魏把教案放下，清了清嗓子，“渦輪增壓是吧？那你給我看看增壓完了能解出來什麼。”
伍星吸了一口氣。他轉身面對黑板，把滾到老魏腳邊的那截粉筆撿回來，捏在指間轉了一圈——找到手感了——然後開始寫。
第一步換元，他用的是常規方法，初二學生也能跟上的那種。寫完第一行他頓了一下，回頭看了一眼講臺下面。張宇己經坐下了，雙手搭在桌沿上，又是那個姿勢，下巴微抬，跟上次他畫立方體地球的時候一模一樣。她沒說話，但伍星從她的眼睛裡讀到了三個字：繼續寫。
他轉回去。第二行開始他用了一種老魏沒講過的方法——引數分離，把複合函式拆成三個簡單函式的組合，然後分別求導再疊乘。粉筆在黑板上摩擦的聲音又急又密，粉筆灰揚了他一袖口，但他沒停。第三行寫完的時候己經能看到答案的輪廓了。老魏從講臺上走下來湊近了看黑板，鼻尖差點頂到粉筆灰。
“你這是……”
“拉格朗日。”伍星沒回頭，在第西行給出了最終結論，“最後一步用了拉格朗日中值定理。”
他寫完了。黑板上整整齊齊西行公式，從中間偏左的位置出發，一路延展到右下角，最後用一個圈把答案圈了起來。粉筆在他指間停了，他回頭的時候老魏剛把眼鏡摘下來，用袖口擦了兩遍鏡片又重新戴上，走到黑板前面把西行公式從頭看了一遍。
“誰教你用拉格朗日的？”
“他自己看的。”後排有人說。
老魏沉默了三秒鐘。他把粉筆從伍星手裡抽出來，放回粉筆盒：“行，以後你轉粉筆我不攔了。掉地上你自己擦。”
伍星迴到座位的時候腿還在發軟。他坐下的時候凳子歪了一下，張宇伸手把凳子腿扶正了，動作快得像是等在那兒接他似的。他從桌鬥裡摸自己的金屬筆想轉一下緩解情緒，手指剛碰到筆桿，張宇的手從旁邊伸了過來，遞過來一樣東西。
一根新的圓珠筆。深藍色金屬筆桿，銀色筆夾，筆帽上刻著一行小字“LAMY”。
“用這個轉。”她說。
伍星接過來掂了掂，金屬的分量比那支塑膠的重了兩倍不止，筆身光滑冰涼，握在手裡穩穩當當。他在指間轉了一圈，筆沒飛。又轉了一圈，穩穩卡在中指和無名指的縫隙裡。再轉一圈，筆桿劃過空氣發出輕微的呼嘯，然後穩穩落回掌心。
“多少錢？”他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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