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考成績是在週一早讀課貼出來的。紅榜掛在教學樓一樓大廳的公告欄上，伍星擠進人群的時候有人拍他肩膀：“第西名，哥們兒，穩。”他墊腳看了一眼，第三名比他高了三分，第一名和第二名咬得死緊。他退出來的時候被人流推著走了兩步，回到教室的時候張宇己經坐在座位上了，面前攤著一本翻到中間的英語閱讀。
“成績出來了。”他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看了？”
“沒看。”
伍星愣了一下，拉開椅子坐下來。張宇沒抬頭，英語閱讀的選項圈了A，筆畫太重把紙戳了個小洞。伍星餘光瞥見她握筆的那隻手，指節微微發白。
“我幫你去看？”
“不用。”她把那頁撕了，揉成團扔進桌鬥，翻開新的一頁繼續做。寫了不到兩行又停下來，筆尖戳在B選項上半天沒動。
伍星想去說點什麼，但他腦子裡所有的話都排著隊堵在出口，像週一早上食堂打飯的隊伍。他最後選了一句最安全的：“英語閱讀第三篇的答案，我覺得選D。”
張宇把筆放下，轉過頭看著他。那是她今天第一次正眼看他，眼睛裡有種伍星沒見過的東西。她平時看他都是那種看透他口袋裡有幾毛錢的眼神，偶爾帶點得逞的笑。但今天不是，今天的眼神像杯子裡裝了太滿的水，稍微一晃就能溢位來。
“你考得怎樣？”
“第西。”
“第西，”她把這兩個字唸了一遍，像在嚼什麼嚼不動的東西，“我第十五。”
教室裡亂鬨鬨的，有人在吵紅榜上的名次，有人在抱怨數學最後一道大題超綱。伍星坐在張宇旁邊，兩道呼吸之間的空隙裡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：張宇從來沒跟他說過她考了第幾名。她幫他講物理題，她劃三八線，她給他塞午餐肉和排骨，她坐腳踏車後座的時候攥她的衣襬，但她從來沒讓他看過她的成績單。
他往前湊了湊，壓低聲音：“第十五也很好了。”
“你是第西。”
“……那又怎樣？”
“怎樣？”張宇轉過去面朝他，頭髮甩了一下，寶藍色發繩掃過他的手背，“你第西我第十五，我們之間隔了十一個人。平行宇宙裡這十一個人都不在了，你現在跟我是同桌嗎？”
伍星被她繞暈了：“你在說什麼？”
“我在說，”張宇趴到桌上，把半張臉埋進交疊的胳膊裡，只剩一雙眼睛從胳膊縫裡露出來看著伍星，“如果平行宇宙裡的我現在在打你，你說她為什麼打你？”
空氣凝固了兩秒鐘。伍星的腦子高速運轉，調取了他過去十七年積累的所有社交資訊庫，發現裡面關於“女生問平行宇宙的她在打你”這個條目的資料為零。他張嘴的時候手又不由自主地伸向了那支金屬筆，兩根手指一搓——筆飛了。
這次飛的方向比前幾次都刁鑽，斜上方西十五度角，越過張宇頭頂，哐噹一聲落在她後桌的筆袋上，把人家剛蓋好的筆袋蓋子彈開了。後桌女生尖叫了一聲：“伍星！”
伍星彎腰去撿，動作太急，額頭咚地撞在張宇的桌角上。他捂著頭“嘶”了一聲，張宇從胳膊縫裡看到他腦門上瞬間泛紅的一小塊，終於動了。她從後桌手裡接過那支筆，轉了一圈確認沒摔壞，放回伍星面前。
“問個問題你緊張什麼？”她語氣比剛才緩了一點。
伍星捂著額頭說：“平行宇宙的你也在劃三八線，在要奶茶，在問弱智問題。”
張宇把胳膊從臉底下抽出來，拿筆戳了他胳膊一下：“那平行宇宙的你是不是還這麼欠揍？”
伍星捂著額頭的手放了下來。這次他沒有像平時那樣把話吞回去。他的嘴比腦子快了一步，那句話溜出來的時候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，有點緊，像繃了三年的弦忽然被人撥了一下。
“平行宇宙的我可能……不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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