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幫我吃了，減肥。”
伍星盯著那盒排骨。這一次比上一次更豐盛，六塊大排，每一塊都裹滿了醬褐色的湯汁，邊角微微焦香。他想說“我不需要你天天幫我”，想說“你媽做的飯也不是用來餵我的”，想說他口袋裡有五塊錢了——上週他幫馬老闆的小賣部搬了兩箱礦泉水，馬老闆給了他五塊錢工資。他現在買得起那杯奶茶了。
但他什麼都沒說。他把飯盒接過來，用她遞過來的筷子一口一口吃了。排骨還溫著，酸甜的醬汁拌進米飯裡，他吃了半盒才抬頭：“你不吃？”
“我吃過了。”
“你什麼時候吃的？”
張宇沒有回答。她轉過去背對著他翻書，但他看到她的耳朵尖——就是她平時被寶藍色發繩蓋住的那一側——紅了一點點。
伍星把那半盒排骨吃完了。他吃完之後去水房把飯盒洗乾淨，用紙巾把外面的油漬擦了兩遍，放回她桌角的時候上面擱了一張紙條。他寫的，字比他平時做題的時候潦草，但一筆一劃都用力，把紙面壓出了印子：“等我請你喝奶茶。五塊錢，攢夠了。”
張宇拿起那張紙條看了一眼，折了兩折塞進筆袋。沒說話，但她耳朵尖的紅還沒退乾淨。
放學的時候伍星走在操場上，十一月傍晚的風己經有了冬天的意思。他校服拉鍊拉到最頂，兩手插在口袋裡，口袋裡的五塊錢硬幣左右各一枚，走一步晃一下。他本來是打算今天中午就去買奶茶的，但張宇推過來那盒排骨的時候他忽然改了主意。
他想攢到三杯一起買。
或者十杯。或者一百杯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想，但口袋裡的硬幣晃起來的聲音讓他腳步比平時快了半拍。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張宇推著腳踏車從車棚出來，隔著老遠看見他就喊：“伍星！”
“又幹嘛？”
“你今天中午笑了。”
伍星停住了：“什麼？”
“你吃排骨的時候，”張宇推著車走過來，單腳撐著車梯在他面前停下，“嘴角翹了。你從來不笑，但你吃排骨的時候笑了。第三次。”
她豎起三根手指。
“我記著呢，以後跟你算賬。”
伍星站在校門口路燈底下，看著她跨上腳踏車。她今天沒有說“上來我帶你”——她說了“再見”就蹬走了，馬尾和寶藍色發繩在暮色裡晃了兩下，拐過街角不見了。伍星站在原地，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摸了摸自己的臉。
嘴角果然是翹的。
他愣了兩秒鐘，把那個笑壓下去了，但壓完之後它又翹起來。他往家走的路上試了三次，都沒成功把那根嘴角按平。
晚上躺在床上，伍星把鐵盒子開啟，把今天的事情加進去——張宇耳朵尖紅了，他的嘴角翹了，他說了“平行宇宙的我可能不窮”——這些資訊碎片在他腦子裡自動拼成了一個形狀。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形狀，有點像他在黑板上畫的“面間電梯”通道示意圖：六個面之間本來互不相通，忽然有人鑿開了一條縫，光和風一起灌了進來。
他從鐵盒最底層翻出那張最初的紙條，“三八線利息抵扣——餐肉還奶茶”，張宇的字圓鼓鼓的，每個字都像從嘴裡滾出來的湯圓。他把紙條對著窗外月光看了看，背面還有一行小字，他之前沒發現：“喂，你寫字的時候眉頭別皺著，像個老頭。”
伍星把紙條翻過來對著月光看了很久。他把紙條摺好放回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那封沒拆的信——張宇高考前塞在他課本夾層裡的，信封上寫著“等你也變成火的時候再看”。他還是沒拆。但他今天忽然覺得那個“火”字好像比之前亮了一點點，像是有個人在後面悄悄給它鍍了一層光。
他把鐵盒蓋好塞回枕頭底下。窗外的月亮今晚特別大，圓盤似的掛在老槐樹枝丫中間。伍星翻了個身，對著天花板閉上了眼睛。他想起張宇今天趴桌上從胳膊縫裡看他的那個眼神，想起她耳朵尖的紅，想起她豎起三根手指說“第三次笑了，記著，以後跟你算賬”。
他閉著眼睛在黑暗裡笑了一下。第西下。明天再攢一個，後天再攢一個，攢到一百下的時候，她是不是就要請他喝一輩子奶茶了？
伍星把被子拉到下巴，在黑暗裡睜著眼睛想了半天“一輩子奶茶”到底是多少杯。理論上如果每天一杯，一百年是三萬六千五百杯。但他馬上又想到另一個問題：她要是請他喝一輩子奶茶，那他是不是也要請她喝一輩子什麼東西才行？
他想了很久沒想出答案。最後他翻了個身，把這個問題留給了明天——明天張宇大概又會問出什麼奇怪的問題。立方體地球的六個面還沒講完呢，還剩兩個面的引力分佈他沒來得及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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