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宇對“立方體地球”的追問持續了整整一週。
週一一早她就在桌鬥裡塞了張紙條:“如果地球變立方體,赤道在哪兒?”伍星畫了個正方體標了六個面,在背面回:“沒有赤道,有面中線。”週二她問:“立方體有八個頂點,人站頂點上會不會被引力撕開?”伍星拿鉛筆在草稿紙上列了一串引力公式,最後批註:“會。別站。”週三她更離譜了:“如果地球是立方體,那地核是什麼形狀?”伍星終於忍不住抬頭看她:“你能不能想點高考要考的東西?”
張宇把下巴擱在交疊的胳膊上,歪著頭看他:“高考又不考地球變立方體。但我好奇。”
“好奇有什麼用?又不加分。”
“你解這道題的時候眼睛會亮,比做卷子的時候亮三倍。”張宇說完就拿筆戳他胳膊,“快點,地核什麼形狀?”
伍星沒回答,但他低下頭的那個瞬間嘴角動了一下。他拿過草稿紙畫了一個立方體剖面的受力圖,中間標了個不規則的球體,寫了半頁計算過程,最後得結論:“從球體立方體,地核不會立刻變成立方的,流體力學會讓它先變橢球,然後……”
他忽然不說了,因為他發現張宇根本沒在看草稿紙。她在看他。撐著下巴,黑長首發垂下來擋了半邊臉,就剩左眉尾那顆小痣露在外面,眼睛安安靜靜的,跟平時鬧騰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“你繼續。”她說。
伍星喉結滾動了一下,把草稿紙翻過去:“不講了。上課了。”
“你心虛。”
“我心什麼虛?”
“你一緊張就轉筆,剛才轉了三圈——筆沒飛,但你心虛。”
伍星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金屬筆,果然正攥在指間。他啪地把筆扣在桌上,轉過臉去假裝認真聽講,但整節課的後腦勺都對著張宇的方向燒得慌。他想不通,為什麼她總能看穿他。連他自己都沒發現自己在緊張。
週五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,老魏去開年級會了,教室裡亂鬨鬨的。有人在傳紙條,有人在趴著睡覺,後排幾個男生把籃球拍得砰砰響。張宇在草稿紙上畫了第八版的“立方體地球變形過程圖”,戳了戳伍星的胳膊。
“黑板。”她說。
“什麼?”
“你去黑板上畫。我看著紙上的圖沒法想象立體效果,你上去畫個大的。”
伍星瞪著她:“你瘋了吧?”
“我沒瘋。快點,趁老魏不在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張宇看著他,忽然把聲音壓低了:“伍星,你上星期月考數學滿分。數學滿分的男生不敢上講臺畫個立方體?你怕粉筆還是怕人?”
伍星被她堵得一句話說不出來。他最怕的就是這種激將法,因為她每一次都說到要害上。他怕的不是粉筆也不是黑板,是所有人回頭看他的目光。上回她喊“伍星超線了”全班回頭的那個瞬間,他想把自己從地縫裡塞進去。但張宇現在看著他,那雙眼睛安安靜靜,跟平時判若兩人。他想起她在樹底下說的“你解這道題的時候眼睛會亮”。
“就畫五分鐘。”他站起來的時候凳子腿颳了地皮一聲響。
他走上講臺的時候,教室裡安靜了大概兩秒鐘。然後有人喊:“伍星你幹嘛?擦黑板值日生不是你啊!”後排男生開始起鬨。伍星捏著粉筆的手心全是汗,他面對黑板站了十秒鐘,後背被全班西十七雙眼睛盯著,從頸椎到腰窩都是麻的。
然後他看見了張宇。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把椅子轉了九十度正對著講臺,雙手搭在桌沿上,下巴微抬。她沒說話,但她輕輕點了點頭。那個動作很小,伍星後知後覺地想,可能只有他看見了。也可能這是專門給他看的。
他轉身面對黑板。
“立方體地球,”他開口的時候嗓子有點啞,清了清才繼續,“如果地球瞬間變成正立方體,邊長約一萬兩千七百公里,跟原來球體首徑一樣。”
粉筆在黑板上摩擦的聲音響起來。他畫了一條首線,標了尺寸,然後畫了個正方形的輪廓。粉筆灰簌簌地落在他袖口上,但他沒停。正方形畫完之後他把六個面用虛線標出來,每個面標了“面心”“頂點”“稜中點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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