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伍星提前西十分鐘到了學校。天剛矇矇亮,縣城籠罩在灰藍色的薄霧裡,校門口的包子鋪剛揭了第一籠屜,熱氣混著蔥香竄了半條街。他站在鋪子外面聞了聞,嚥了口唾沫,拐進了旁邊的小賣部。
小賣部老闆姓馬,滿臉絡腮鬍,正坐在櫃檯後面剝花生。伍星在玻璃櫃臺前轉了三個來回,把那排奶茶粉包挨個看了一遍。最便宜的草莓味奶茶粉一包五塊錢,必須搭配一塊錢的珍珠豆和五毛錢的杯子——馬老闆用圓珠筆在紙殼上標得清清楚楚,一杯自煮奶茶,不含吸管,不含打包,全套六塊五。
伍星把口袋裡的錢掏出來數了第三遍。三塊五。兩個鋼鏰兒,一張磨得起了毛的五角紙幣,剩下的全是硬幣。
“馬叔,”他趴在櫃檯上,“奶茶……能賒嗎?”
馬老闆把花生殼一扔,斜了他一眼:“滾蛋。”
伍星把三塊五收回去,灰溜溜地出了小賣部。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想了想,轉身往回走,拐進包子鋪,用一塊五買了兩個白饅頭。剩下的兩塊錢重新揣回兜裡。饅頭滾燙,他揣在校服口袋裡,一路小跑進了教學樓。
教室裡己經有七八個人了,後排兩個男生在抄作業,前排女生在背英語單詞。伍星走到座位坐下,把饅頭掏出來擱在桌角,想了想又塞回口袋。那道三八線還在,歪向右邊,給左邊留了比他該有的更寬的位置。他今天特地坐得很靠左,幾乎是貼著桌沿坐的,生怕一個不留神又“超線”。
張宇是踏著早讀鈴進來的。她今天換了根發繩,寶藍色,馬尾甩得高高的。書包往桌上一墩,她人還沒坐下就瞥見了伍星口袋裡露出半截的饅頭紙袋。她什麼都沒說,坐下來翻英語課本,翻了兩頁忽然轉頭:“喂。”
伍星肩膀一繃:“……怎麼了?”
“你昨晚夢到我了嗎?”
全班安靜了兩秒。前排背單詞的女生猛地回頭,後排抄作業的兩個男生筆都停了。伍星感覺自己臉上的血瞬間湧上了天靈蓋,嘴唇抖了兩下,說出來的話他自己都沒聽清:“……沒有。”
“哦,”張宇轉回頭去翻書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我夢到你了。你超線超了三次,欠我六杯奶茶,還不上急哭了。”
全班爆笑。後排男生把筆拍在桌上:“伍星,你這同桌太狠了吧!”伍星把頭扎進課本,耳朵紅得像要滴血。但他在書頁後面悄悄抿了一下嘴——她在主動跟他說話,用一種所有人都能聽到的方式。他分不清這是什麼意思,但心跳聲大得他自己都能聽見。
早讀課結束,課間十分鐘。張宇把課本合上,轉過身正對著伍星:“奶茶呢?”
伍星愣住了。昨天她說“下次超線三杯”,但沒說要今天兌現。他兩隻手在桌底下攥緊了校服口袋,裡面兩塊錢的硬幣硌著掌心。
“我……”他的嗓子忽然幹得厲害,“還沒買。”
“為什麼沒買?”
“早上小賣部沒開門。”謊言從嘴裡滑出去的時候舌頭是首的,伍星自己都被嚇了一跳。
張宇看著他,看了足足五秒。那五秒裡伍星覺得自己像被什麼東西從頭到腳掃描了一遍,所有口袋裡的鋼鏰兒都在發光,隔著布料喊“我們在這我們在這”。他下意識把口袋攥得更緊了。
“行,”張宇收回目光,從筆袋裡掏出那支昨天撿過的圓珠筆,在指尖轉了一圈——又是一圈,穩穩當當的,“那先欠著。加上昨天的,一杯。說好了,下次超線就是三杯起步,累計不清零。你要是攢到一百杯,我請你喝一輩子。”
“……什麼?”
“我請你喝一輩子奶茶。你欠到一百杯的時候。”
前排那個女生終於忍不住回頭了:“張宇你怎麼不劃個賬本啊?”
“畫著呢,”張宇拿筆在草稿紙上畫了個歪扭的表格,第一行寫著“伍星欠款明細”,日期、事由、杯數、備註。備註欄裡她寫了一個字:窮。伍星瞄到了那個字,指尖顫了一下。張宇比他更快,一抬手把本子扣過去了。
中午伍星照例去打飯。食堂的隊伍排到門外,他站在隊尾往前張望,玻璃窗後面的大姐把不鏽鋼餐盤拍得咣咣響。輪到他之前他先把口袋裡的兩塊錢攥出熱汗了——今天的素菜蓋飯兩塊五,他的錢只夠買一份米飯加一個素菜。口袋裡那兩個白饅頭還揣著,己經涼透了。
他打了米飯和白菜,端著盤子找了個角落坐下。筷子剛插進飯裡,對面坐下來一個人,端著一盤糖醋排骨和米飯。伍星抬頭,張宇己經把書包擱在了旁邊的空凳子上。
“巧啊。”她說。
伍星看了眼她的餐盤,又看了眼自己的白菜,把筷子放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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