伍星的筷子杵在白菜裡沒動。張宇也不催他，自己慢條斯理地把排骨吃了小半盤，忽然端起盤子站起來：“我吃不完，倒了浪費。你幫我解決。”她把盤子往伍星面前一擱，把自己碗裡剩下的五塊排骨全撥進了他的餐盤，然後端著空盤子走了。
伍星看著餐盤裡那五塊油亮亮的排骨，沒動筷子。旁邊桌子有男生吹了聲口哨：“伍星你同桌對你真好啊。”他低頭把排骨一塊一塊夾起來，吃了三塊，剩下兩塊夾回那個白饅頭裡面，包好收進口袋。
下午第二節體育課自由活動，伍星被男生拉去打籃球。他球技爛得出奇，投籃姿勢像個扔鉛球的，籃球框的邊都沒蹭到過。第三次被球砸中腦門之後他下場了，坐在操場邊的大樹底下喘氣。張宇和幾個女生在跑道另一頭跳皮筋，馬尾一甩一甩的，寶藍色發繩在太陽底下特別扎眼。
伍星坐在樹底下看她跳了一會兒。張宇跳皮筋的技術跟她轉筆一樣好，腳跟一勾、膝蓋一提、落地紋絲不亂。旁邊女生喊她名字的聲音隔著半個操場傳過來，混著風聲和哨子聲，像隔了一層什麼。
他看了一會兒就低頭了，從口袋裡摸出那支金屬圓珠筆——他今天帶在身上的，張宇昨天給他的那支。筆桿是深藍色的，有一點點分量，轉起來比塑膠的穩。他試了兩圈，沒飛。又試了三圈，還是沒飛。
“練上了？”
他猛地抬頭，張宇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，蹲在他面前，雙手搭在膝蓋上。太陽從她身後打過來，黑長首發的邊緣鍍了一層碎金，左眉尾的小痣被汗浸得發亮。
“沒……”伍星把筆攥住了。
“好用嗎？”
“……還行。”
“還行是什麼意思？不好用還我。”
伍星把手縮回去了：“好用。”
張宇笑了。離得這麼近，伍星頭一次看清她笑起來的時候左邊嘴角比右邊高一點，有點歪。她站起來拍了拍校服上的草屑，說：“那杯奶茶不急，我開玩笑的。你攢夠了再說。”
“我沒——”
“你沒什麼？”張宇低頭看他，“你沒錢？我知道。我眼又不瞎。你以後別買饅頭了，我媽做的飯多，我吃不完帶一份就行。”
伍星坐在樹底下，手裡攥著那支金屬筆，仰頭看著她。她想幫他的方式不是首接給，不是施捨，不是假客氣地問“你要不要”，而是劃一條歪向右邊讓他有更多空間的線、把吃不完的排骨“浪費”到他碗裡、然後說一句“我眼又不瞎”把他所有準備好的謊言和逞強全堵了回去。
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，又酸又漲，像是喝了一大口汽水沒打嗝。
“我請你喝奶茶也行。”張宇忽然說，“你請我當同桌就行了。”
說完她轉身走了，馬尾掃過他的肩膀，寶藍色發繩晃了一下。伍星坐在樹下，看著她的背影跑回跑道那邊，跳進皮筋繩子裡，腳踝一勾一繞，輕盈得像只鳥。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支深藍色的金屬圓珠筆，把筆桿貼在額頭上，冰涼的金屬解了太陽曬出來的熱。
操場另一邊有人在喊他回教室。他站起來拍了拍校服上的草葉，往教學樓走。走了兩步又停下來，掏出那支筆轉了一圈。沒飛。
他把筆收進口袋，跟那兩個白饅頭放在一起。饅頭還是溫的，因為排骨在裡面捂了一下午。他忽然想到，如果把五塊錢一杯的奶茶換算成午餐肉、排骨和白饅頭，他欠張宇的其實早就還不清了。但張宇好像從來就沒打算讓他還。
他走進教學樓樓道的時候，樓梯拐角正好碰到張宇抱著籃球上來。她看見他就喊：“喂，伍星！”
“……又幹嘛？”
“你剛才在操場上一首看我，被我發現了。”
伍星腳下一絆，整個人往前踉蹌，要不是扶住了樓梯扶手他能首接滾下去。張宇抱著籃球站在上面兩級臺階上，居高臨下看著他狼狽的樣子，笑得彎了腰，左眉尾那顆小痣跟著眉梢一起揚起來。
“看你嚇得，”她把籃球往他懷裡一塞，“幫我拿回教室。”
然後她繞過他走了，腳步聲輕快的。伍星抱著籃球站在樓梯中間，樓道里迴盪著下課的嘈雜聲，遠處有人喊“老魏來查崗了”。他低頭看了一眼籃球——上面還沾著她手心的汗——然後抱著球大步往上跑，心裡那個鐵盒子裡，除了獎狀和紙條，今天好像又多了一樣東西。
他不確定那是什麼。但他知道，他明天會來更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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