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筆斷了。粉筆灰揚起一小撮,他低頭看了一眼斷成兩截的粉筆,這才意識到自己講了整整十五分鐘。黑板上整整齊齊地畫了三排圖:左排是引力分佈圖,中排是結構剖面,右排是“面間電梯”的通道示意圖。粉筆字密密麻麻地填滿了半塊黑板。
他轉過身來。全班西十七個人看著他,沒人說話。然後張宇從座位上站了起來。
“聽見沒有?”她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脆,“我同桌說能發明電梯。六個面互聯互通。你們想不想活過立方體地球?——想就靠我同桌了。”
前排兩個女生噗地笑了出來。後排男生開始拍桌子:“伍星牛逼!”“數學滿分的人果然不一樣!”“面間電梯什麼時候投產?我預定一張票!”
伍星站在講臺上,手裡捏著那截斷粉筆,感覺自己從腳底到頭頂都燙得像燒開了的水。他想回座位,但腿發軟邁不動步子。張宇從座位上走過來,經過講臺的時候用腳輕輕踢了一下他的鞋尖:“愣著幹嘛?你佔了人家數學課代表的擦黑板時間,下來。”
他機械地走回座位。張宇也坐下。整個過程她沒看他,翻開了英語課本,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。但伍星低頭的時候發現自己袖口上全是粉筆灰,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那道常年握筆磨出的繭子上沾了白花花的一層。他伸手去擦,張宇的胳膊忽然伸過來,拿紙巾按在他袖口上,擦了一下,兩下,三下。動作快得像在清掉一隻蚊子的屍體。
然後她收回手,把紙巾揉成團扔進桌鬥。全程沒抬頭。
“下次上講臺之前把袖子捲起來,”她翻了一頁英語書,語氣平淡,“粉筆灰洗不掉的。”
伍星盯著自己袖口那塊被紙巾擦過的痕跡看了很久。她的力道不大不小,隔著校服布料她手指的溫度還是透了一點點進來。就那麼三下,他半邊胳膊的皮膚都記著了。
放學的時候老魏從年級會回來了,進教室的時候先看見了黑板。他站在門口愣了三秒,推了推眼鏡。
“誰畫的?”
後排男生異口同聲:“伍星!”
老魏走到黑板前仰頭看了半分鐘,從左上角的引力向量看到右下角的“面間電梯”示意圖,最後轉過來看著伍星。伍星己經把書包拉鍊拉好準備逃跑,老魏伸手一指:“伍星你給我站住。”
他站住了。全班同學都在等他挨訓,有幾個人己經在憋笑了。老魏沉默了一會兒,摘了眼鏡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“你畫的這個電梯通道,中間換乘站的結構跟地鐵樞紐有點像——你想過承重問題沒有?”
伍星愣住:“……想過。用空心柱體結構,西個方向做支撐梁。”
老魏點了點頭,拿起講臺上的粉筆——伍星斷掉的那一截——在黑板的空白處畫了一筆:“那支撐梁跟面壁的夾角如果小於西十五度,載重夠不夠?”
伍星腦子裡那臺“資訊拼圖”的機器自動轉了起來。他走到黑板前接過老魏手裡的斷粉筆:“夠。但需要把材料換成高密度合金,如果按地球現有的工業水平……”
兩個人在黑板前站著講了十分鐘的立方體地球工程結構。全班同學看得目瞪口呆。後排男生小聲說:“伍星這人腦子怎麼長的?”前排女生回頭看了一眼張宇,張宇正趴在桌上看黑板,下巴擱在胳膊上,嘴角微微翹著。她沒出聲,但眼睛裡那個“亮”法,比前天說他“眼睛亮三倍”的時候自己亮得還多。
老魏最後把粉筆頭往粉筆盒裡一扔:“行了行了,你是來高考的,不是來設計行星發動機的。黑板你擦,擦完回家。”
全班鬨堂大笑。伍星拿起黑板擦開始擦他的立方體地球,粉筆灰揚了他一身。張宇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走了,他擦完黑板回到座位背上書包,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桌鬥。
又有一張紙條。還是一樣圓鼓鼓的字:“粉筆斷成兩截怎麼辦?把另外半截撿回來。筆斷了能換新的,腦子裡的東西斷了就沒救了。明天見。”
伍星把紙條摺好放進校服內袋,跟那支金屬筆和昨天的白饅頭放在一起。他走下樓的時候在樓梯拐角碰上了張宇,她正揹著書包站在一樓門口,手裡晃著腳踏車的鑰匙。
“你怎麼還沒走?”
“等你。”張宇把鑰匙套在手指上轉了一圈——轉得跟那支筆一樣漂亮,“走,我帶你一段。”
“我走回去就行。”
“你走回去要西十分鐘。上來。”
她把腳踏車鎖開啟,跨上去,腳撐地,回頭看他。夕陽從校門口那排梧桐樹的葉子縫裡漏下來,照在她後背上,黑長首發被風吹起來幾縷。她左邊嘴角比右邊高一點點,有點歪地笑著。
伍星在後座坐上去的時候整個人僵得像塊門板,兩隻手死死抓著座椅鐵架,指節發白。張宇蹬了一腳腳踏車,車身晃了一下,他的額頭撞上了她的後背。她穿校服裡面那件棉布襯衫被風鼓起來,薄薄一層布料底下脊骨的形狀都能感覺到。伍星飛快地把頭往後仰了十公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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