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一早上伍星到教室的時候，張宇己經到了。她坐在座位上翻英語單詞，頭髮紮成低馬尾，校服拉鍊拉到鎖骨的位置。他坐下來的第一眼就看見她領口邊緣露出兩根細細的繩——紅色那根掛著銀色筆帽，黑色那根掛著金色筆帽，兩顆小金屬片挨在一起，在他落座的動作帶起的氣流裡輕輕晃了一下。
他坐下來，把書包放好，把光禿禿的筆桿掏出來擱在桌面上。張宇餘光掃了一眼那支沒了帽的筆，嘴角動了動，但什麼都沒說。
後排男生過來交作業的時候看見了張宇領口那兩個小東西，湊近了半寸：“張宇你脖子上掛的什麼？筆帽？”
張宇頭也沒抬：“怎麼了？”
“誰筆上的？”
“我的。”
後排男生看了看那兩顆金屬筆帽，又看了看伍星桌面上的光桿筆，忽然“哦”了一聲。他沒說什麼，但轉身走的時候憋著笑，肩膀一聳一聳的。伍星把課本立起來擋住了半張臉。
早讀課剛下課，前排女生就轉過來趴在張宇桌沿上，壓低聲音：“那兩個筆帽，是不是伍星的？”
張宇翻了一頁書：“你管誰的。”
“你戴著上課，老魏要是看見了——”
“看見了就說我撿的。”
前排女生翻了個白眼，視線掃到伍星手裡的筆桿，頂端的螺紋介面露著光禿禿的金屬芯，連個筆帽的影子都沒有。她眼睛亮了：“真沒帽了？伍星你的筆帽呢？”
伍星把筆桿握進掌心裡蓋住：“……丟了。”
前排女生看了看他的掌心，又看了看張宇領口那兩個小金屬片，笑得前仰後合地轉回去了。張宇保持翻書的姿勢紋絲不動，但伍星餘光看見她左手悄悄摸到領口，把兩個筆帽塞進校服領子裡面藏好了。
中午打飯的時候伍星端著白菜米飯找了個角落坐下，剛坐下對面就多了個人。張宇端著餐盤坐下來，盤子中間一盤糖醋排骨，旁邊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。她把排骨往中間推了推。
“吃。”
“你自己吃。”
“我吃不完。”她把筷子戳進排骨裡夾了一塊遞到他碗邊，“快點，涼了。”
伍星看著那塊懸在自己碗邊的排骨，亮晶晶的醬汁往下滴。他低頭把碗接了過去，排骨落進白米飯裡。張宇又夾了第二塊、第三塊，三塊排骨把他碗麵上的白菜埋了一大半。她才開始吃自己盤裡的。
兩個人埋頭吃了一小會兒，食堂喧鬧的背景聲像隔了一層水。伍星把第一塊排骨啃完的時候聽見她輕輕“嘶”了一聲，抬頭看了一眼——張宇正低頭看著自己碗裡，左手按著右手食指。虎口那個位置又裂了一道新口子，細長的淡紅色，像誰拿鉛筆輕輕描了一筆。
“手又裂了？”伍星放下筷子。
“洗完碗沒擦乾。”
伍星低頭在自己的校服口袋裡摸了一下，摸到那支光桿筆，又摸了半天沒摸到別的。他把手套摘下來，從內袋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鐵盒——扁平的，像裝薄荷糖那種——開啟來裡面是白色膏體。他摳了一小坨抹在食指指腹上，伸手拉過張宇的右手。
張宇沒躲。伍星把指腹上的膏體輕輕塗在她虎口那道裂口上，從一頭抹到另一頭，力道又輕又慢。白色膏體在她皮膚上化開變成透明的油膜，把裂口封住了。他塗完之後沒立刻鬆手，拇指在她虎口邊緣按了一下，讓膏體滲進紋路里。
“護手霜。”他把鐵盒蓋好放回口袋，“我媽的。你每天洗完手塗一下，兩天就好了。”
張宇低頭看著自己虎口上那層薄薄的油膜。日光燈照在上面反射出一小圈柔光。她握了握拳頭感受了一下，忽然伸手——快得伍星沒反應過來——把另一隻手伸到他面前。左手食指指尖，大拇指外側，兩處快要裂開還沒裂的紅痕。
“還有這兩處。”她說。
伍星看著她攤開的兩隻手，掌心朝上，指尖朝著他的方向。西根手指的頂端都帶著冬天乾燥皴裂的細微痕跡。他低頭摳了一坨護手霜抹在掌心，然後握住她的左手，用拇指把膏體均勻地塗在她的食指和大拇指上。她指尖被他握住的時候微微蜷了一下，又鬆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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