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二早上伍星推開教室門的時候，張宇己經坐在座位上了。她面前的桌面上整齊地擺著兩副手套，藏藍色的，羊毛的，跟上次那副一模一樣的款式，只是明顯比那雙大了一號。她正在把兩副手套並排擺好，指尖隔著布料輕輕按壓，像是在確認厚度。
伍星走到座位旁邊的時候她頭也沒抬：“兩雙都戴上試試。”
他坐下來，拿起其中一副。毛線比之前那副更密更厚，掌心加了絨，指腹的位置還多縫了一小片軟皮——防滑的，跟他之前提過“打飯的時候手滑”那句話的時間點遙遙對上。他套進去，手指活動了一下，每一根都剛好貼合，不緊不松。拇指內側那個位置多繞了一圈加固線，正好包住他轉筆磨出繭子的那個指節。
“合適嗎？”張宇問。
“合適。”
“另一雙也試試。”
他換了另一雙。顏色一樣，厚度一樣，掌心沒有那片軟皮，但拇指內側同樣有那道加固線。他同時戴著兩副手套看了看自己兩隻手，手指頭圓滾滾的，像兩隻胖乎乎的藍色小熊掌。張宇看著他那副樣子，嘴角那個幅度又出來了。
“換回來，第一雙是你的。第二雙是我的。一個媽織的，針法一樣。”
伍星低頭看著自己右手那副帶軟皮的，又看了看張宇桌面上那副不帶軟皮的。同樣的藏藍色，同樣的毛線，同樣的加固線，只是他的多了掌心防滑，她的沒有。他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她媽媽織了兩雙，一雙給他一雙給她，意味著她媽知道他手滑，也知道他轉筆磨指節。那雙鎖在抽屜裡的眼睛，跟他女兒一樣什麼都看得見。
“你媽……”伍星開口又停了。
“我媽怎麼？”
“你媽知道我是誰？”
張宇把另一副手套收進書包，拉鍊拉好：“知道。送作業那個。”
伍星把手套戴著沒摘，吃飯的時候也戴著，打菜的時候塑膠勺子在他掌心裡穩住了，沒滑。他低頭看著掌心那片軟皮，隔著一層絨布摸到了那片額外的厚度。他扒飯的動作比平時利索了不少。
午休的時候前排女生看見伍星的新手套，湊過來捏了一下：“喲，又換了？這次跟張宇的一模一樣，一個媽織的吧？”
伍星來不及否認，張宇在旁邊己經接話了：“一個媽。怎麼了？”
前排女生的笑容凝固了半秒，她看看張宇，又看看伍星，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，轉過去趴桌上假裝睡覺。伍星看著前排女生的後腦勺，把臉埋進了豎起來的課本後面。
下午上體育課，外面太冷改室內自由活動。伍星跟幾個男生在教室後排打撲克，張宇在前排跟女生聊天。他打了三局輸了三局，手氣差得離譜。第三局結束的時候他站起來去窗邊透了透氣，手伸進口袋摸到光禿禿的筆桿，轉了兩圈，剛轉完就被人從後面輕輕戳了一下後腰。
他轉身。張宇站在他身後，戴著那雙藏藍色的手套，手裡攥著一個小東西——一個筆帽。銀色的，LAMY刻字在日光燈底下泛著微光，她把它遞過來。
“還你。”
伍星看著她手裡的筆帽，沒接：“你不是說要押著？”
“押夠了。”張宇把筆帽往他校服口袋裡一塞，動作快得像在扔一顆糖，“你先戴一陣。等下次我冷的時候我再收回來。”
伍星伸手摸進口袋。筆帽被他握住了，冰涼的金屬表面被他掌心的溫度緩緩捂熱。他想說“你冷的時候告訴我就行”——但話在舌尖上打了個旋，沒出去。
放學的時候兩個人一起走。天己經黑透了，路面的雪被車輛壓成硬邦邦的冰殼，踩上去嘎吱嘎吱響。伍星的新手套厚實，握著拳頭插在口袋裡。張宇走在他左邊，藏藍色的手套握住了腳踏車的車把，今天她騎了車，推著走。
“你上來，”張宇忽然說，“我帶一段。”
伍星看了一眼前面那個上坡：“你帶得動？”
“你瘦得跟竹竿似的。上來。”
伍星猶豫了一下，在後座上坐下了。這次他沒抓鐵架子，他伸手輕輕攥住了她羽絨服下襬的邊角。張宇蹬了一腳，腳踏車晃了一下穩住了。她蹬得比他想象中輕鬆，車輪碾過冰殼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。風從側面灌過來，他把臉往她後背的方向偏了偏，暖了一點。她羽絨服的布料被風吹得鼓起來，貼著他攥住的那塊布料裡，有她後背的體溫透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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