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三的氣溫比預報的更低。伍星出門的時候他媽追到門口往他書包裡塞了個暖水袋，深紅色的絨布套被熱水灌得鼓鼓囊囊。他抱著暖水袋走進教室的時候發現暖氣片沒響——冰涼的，摸上去跟窗玻璃差不多。
“暖氣壞了，”前排女生縮著脖子說，“鍋爐房爆了一根管子，正在修，最早下午才能好。”
教室裡瀰漫著一股集體撥出來的白氣，窗戶內側結了厚厚的冰花，陽光透過來變成模糊的光暈。伍星坐下來的時候看見張宇蜷在位子上，校服外套裹得嚴嚴實實，毛球帽子壓到了眉毛，領口的圍巾纏了三圈。她雙手插在口袋裡，肩膀縮著，嘴唇的顏色比平時淡。
“冷？”他問。
“你說呢。”她的聲音被圍巾悶住了，“暖氣片比我手還冰。”
伍星把暖水袋從書包裡掏出來遞過去。張宇看了一眼，伸手接了。暖水袋被熱水灌得滾燙，絨布套外面又裹了一層毛巾，她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布面猛地縮了一下，又握緊了。
“灌這麼燙。”
“早上出門前剛灌的。能管到中午。”
張宇把暖水袋抱在懷裡，兩隻手隔著絨布套攏著，下巴擱在暖水袋頂上，整個人縮成了一小團。隔了一會兒她動了動，把暖水袋往外推了推：“你手不冷？”
“我有手套。”
“手套能暖多久？”她把暖水袋推回中間，“一人一半。”
伍星看了看那個深紅色的小圓包。絨布套上被她捂出了一小塊溫熱的區域，他伸手按上去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她手指的位置。兩個人隔著暖水袋的絨布，手指尖對在一起，中間隔了一層布，溫熱的觸感從她的指腹透過來。
他收回手，把暖水袋整個推回她那邊了。“你留著。我早上跑來的，身上熱。”
張宇看了他一眼，沒再推回來。她把暖水袋抱回懷裡，但左手從暖水袋下面伸了過去，隔著課桌，把指尖搭在了他的手腕上。她的手指尖還是涼的，但比剛才暖了一點，因為暖水袋把她的掌心捂熱了。冰涼的指尖碰著他的手腕內側那一小塊皮膚，涼的觸感紮下去又浮上來，像一小片雪落進了溫水裡。
“你手指頭還是涼。”伍星說。
“暖水袋只能暖手心，手指頭在保暖袋外面露著。”張宇的指尖在他手腕上輕輕點了一下，像在打字，“你手腕比我暖和。”
伍星沒把手縮回去。她搭在他手腕上的西根手指涼涼的，但每根指頭都帶一點點暖水袋傳遞過來的餘溫。他就讓她搭著，自己翻開了英語課本假裝背單詞。但手指尖壓在他脈搏上的那西小片涼意比任何單詞都清晰。他的脈跳隔著皮膚被她感知到了，不知道她感覺到了沒有。
前排女生凍得不行回頭問：“你們倆在幹嘛？交流體溫？”
張宇把手縮回去了。暖水袋她繼續抱著，但縮回去的手塞進了自己口袋裡。伍星假裝專心翻書，但課本倒了兩頁他才發現自己翻錯了方向。他把課本正過來，餘光掃到張宇正把臉埋進暖水袋裡，毛球帽子底下只露出一雙眼睛。那雙眼睛亮晶晶的，裡面有暖水袋燙出來的潮氣。
第三節課教室裡更冷了。有人開始跺腳，桌椅腿敲著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，像一群凍僵的麻雀在抖羽毛。伍星看到張宇的臉色又白了一層，嘴唇從淡粉變成了淺紫。他把他自己脖子上的圍巾解下來遞過去。
“圍上。繞兩圈。”
張宇看著他手裡的圍巾，奶白色的，七顆星星的針腳在日光燈下面泛著光。這是她織的那條，他自從戴上之後就沒摘過。
“你怎麼辦？”她問。
“我有高領毛衣。”
張宇把圍巾接過去，在脖子上繞了兩圈。奶白色毛線貼著她的下巴，七顆星星剛好落到鎖骨的位置。她低頭聞了一下圍巾內側，動作很輕，伍星看見她鼻尖蹭過毛線的一瞬間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暖的。”她說。
“因為戴了一上午。”
“你圍巾上有一股味道。”張宇把臉往毛線裡埋了埋，“粉筆灰和墨水，還有一點護手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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