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底的西北小縣城，氣溫一夜之間跌到了零下。
伍星早上出門的時候他媽追到門口往他脖子上套了條舊圍巾，深灰色的，毛線起球起得厲害，邊角還脫了兩根線頭。他扯了兩下沒扯下來，就這麼歪歪扭扭地纏著出了門。到教室的時候張宇己經在了，正趴在桌上看一本雜誌。伍星把圍巾往下拽了拽，脫外套的時候線頭掛在了拉鍊上，折騰了半天。
“你這圍巾該換了吧。”張宇從雜誌上方抬起眼睛。
“我媽織的。”
“你媽織的線頭也脫了。拿過來。”
伍星把圍巾解下來遞過去。張宇接過來放在桌上翻來覆去看了看，伸手把那兩根脫出來的線頭繞了兩圈塞回去了，又用手掌把起球的地方壓了壓，動作熟練得像她經常幹這個。
“行了，”她把圍巾還他，“回頭我讓我媽看看能不能加固一下。你這線頭一脫整個圍巾都得散。”
伍星把圍巾接回來的時候手指碰到她指尖，冰的，涼得像剛從冷水裡撈出來。他低頭看了一眼，她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節凍得發紅，關節處泛著粉紫色。
“你手怎麼這麼涼？”
“教室沒暖氣你不知道？”
“你手套呢？”
“沒戴。”
伍星低頭從書包裡摸出一樣東西——他那副用了兩年的毛線手套，拇指那塊磨得只剩一層薄紗，漏風。他放在桌上推了過去：“你先戴著。”
張宇低頭看了看那副破手套，又抬頭看了看他：“你手套比我手還破。不戴。”
“我有袖口。你手指頭凍紫了怎麼寫字。”
張宇盯著他看了兩秒，忽然伸過手把那副破手套拽過來了，翻來覆去看了看，套在自己手上試了試。她的手指比他的細，手套大了半號，指尖空了一截。她把那截空出來的部分攥了一下，說：“確實破了。明天還你。”
第二天早上張宇來的時候把一副新手套放到了伍星桌上。藏藍色，羊毛的，掌心加了防滑顆粒，內裡還縫了一層絨。伍星拆開看的時候標籤還在——十五塊，縣百貨大樓的價籤。
“我媽買的，多了兩雙。”張宇坐下來翻書，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星期西，“你那副我拿回去讓我媽補了。補好再還你。”
伍星把新手套戴上了。剛好合手，指頭在掌心裡握緊的時候絨布貼著皮膚溫溫熱熱的。他轉了轉筆，筆桿隔著一層羊毛的觸感跟以前不一樣，軟了一點，穩了一點。
“……多少錢？”他問。
張宇豎起三根手指：“三杯。”
“三杯奶茶？”
“利息另算。”
伍星沒再說話。但他把那雙新手套脫下來看了看內縫的針腳，走線又密又齊，不像是“多了兩雙”的那種批次貨。他又默默戴回去了，戴了一整天沒摘，中午打飯的時候手套上沾了菜湯他拿紙巾擦了半天。
週五放學的時候張宇走得比平時快。伍星追到校門口才喊住她：“你跑什麼？”
張宇轉身，手裡攥著一個塑膠袋。伍星走近了才看清那裡面是條圍巾，奶白色的，針腳比百貨大樓賣的那種密得多。他認得出來，她上週西課間在草稿紙上畫的那個“圍巾針法示意圖”，就是從那時開始她每天書包都鼓鼓囊囊的，理書包的時候偶而會露出一兩捲毛線。
“拿著，”張宇把塑膠袋塞進他懷裡，“回去試試短不短，短了我拆了重織。”
伍星低頭看著那條奶白色的圍巾。毛線很軟，陽光下微微泛著絨光，針腳細密整齊，收尾的地方還用深藍色的線勾了一小排星星。他數了數，七顆，歪歪扭扭的，但看得出是手工縫上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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