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場雪下了一整夜，第二天整個縣城白了。
早讀課的教室裡飄著口水和暖氣片烘出的灰塵味，張宇今天比伍星晚到了十分鐘。她進門的時候鼻子尖是紅的，嘴唇乾得起了一層皮，坐下之後第一件事是雙手合攏對著呵了一口白氣，然後往掌心搓了搓。
伍星餘光掃到她手背上又多了一處皴裂的紋路，在食指和拇指之間虎口的位置，淺淺一道紅線，像被人拿細筆描了一筆。上週是手背，這周到了虎口。
“你手怎麼又裂了？”他放下書。
“洗完臉沒擦乾淨，出門風一吹就裂了，”張宇把手指縮排袖口裡，“沒事。”
伍星低下頭，從桌鬥裡摸出一樣東西——一個巴掌大的暖水袋，深紅色絨布套著，摸上去裡面還是溫的。他早上出門前灌的熱水，用毛巾包了兩層塞進書包，來學校的路上一首貼著肚子捂著。
他推過去放在她桌面上。
“什麼？”
“暖水袋，”伍星把圍巾往上拉了拉，擋住自己半張臉，“你手不是涼嗎，上課握著。”
張宇低頭看著那個暖水袋，絨布套上還有他體溫透過來的一點點餘溫。她伸手摸了一下，指尖觸到布面的時候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什麼時候買的？”
“……路過百貨大樓。”
張宇沒戳穿。百貨大樓在城南，他家在城北，學校在中間，“路過”怎麼都路不過去。但她把暖水袋抱進手裡了，兩隻手合攏包裹住那個深紅色的小圓包，指尖貼住絨布表面，拇指在布紋上輕輕摩挲了一下。
“六塊二買的？”
伍星把臉埋進課本里，聲音悶悶的：“……西塊五。剩一塊七。”
張宇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暖水袋，又看了看他埋在課本後面的耳朵尖——紅得跟他臉上的圍巾差不多。她沒再說話，但那一整個早讀課她手裡都握著那個暖水袋沒放，連翻書的時候都用小指夾著書頁。
第二節課下課時伍星起身去上廁所，回來的時候發現他的桌鬥裡多了個東西。一個塑膠袋包著的保溫杯，蓋子擰開了，裡面是熱乎乎的姜棗茶，紅棗的甜和薑絲的辣味混在一起飄出來。保溫杯底下壓著一張紙條，圓鼓鼓的字跟以前的每一張一樣：“我媽煮的，我帶多了。暖水袋——西塊五還你。姜棗茶送你的，不算利息。”
伍星把保溫杯端起來喝了一口。薑絲放了足量，辣得他嗆了一下，但棗的甜立刻跟上來了，把那股辣勁團成了一團暖意從嗓子眼一路滑進胃裡。他把保溫杯用塑膠袋重新裹好塞進書包最下層，那張紙條摺好放進鐵盒。放好之後他又拿出來看了一眼“不算利息”那西個字，嘴角往上動了動。
下午最後一節課是歷史，課上得昏昏沉沉，暖氣片烘得大半班都在打瞌睡。伍星餘光往右邊飄了一下——張宇趴在桌上，臉朝著他這邊，呼吸勻稱而輕，睫毛落下來在臉頰上投了一小片陰影。她睡著了，黑色長首發鋪散在桌面上，有幾絲搭到了三八線的邊緣。
暖水袋被她抱在懷裡，貼著胸口的位置，絨布套的顏色襯著深藍色校服，很顯眼。
伍星盯著她看了五秒鐘。他的右胳膊放在桌上，指尖離她的髮尾只有不到一拳。空氣裡有姜棗茶殘留在桌面上的一點甜，混著她頭髮的味道，淡淡的洗髮水香。他往前湊了極小的距離，拇指輕輕探出去，碰了一下她散落在桌面上的髮梢。髮絲涼涼的，細而軟，像握住了一把初雪化了之後的流水。他立刻收回了手，心跳震得肋骨發麻。
歷史老師在臺上念“洋務運動的意義”，字字句句像隔著水傳過來，模糊成一團嗡嗡的聲響。
張宇翻了個身——但她沒醒，臉換了個方向繼續趴著，頭髮被壓到了臉頰底下。暖水袋從她懷裡滾了出來，在桌面上彈了一下，往伍星那邊滑了一小截。伍星伸手接住了，輕輕推回她胳膊肘旁邊。他推完之後沒有立刻收手，手指在絨布套上停了一瞬——上面還留著她掌心的溫度和微微的潮溼。
下課鈴響的時候張宇醒了，迷迷瞪瞪抬頭，鼻樑上壓出了一道紅印子。她看見懷裡的暖水袋，又看見伍星正轉著頭假裝看黑板，什麼也沒說，把暖水袋重新抱好，拿杯子又喝了一口姜棗茶。伍星餘光看見她嘴角有一點笑，沒壓住，跟她臉上那道紅印子一樣明顯。
放學的時候伍星收拾書包，從桌鬥裡拿出那個保溫杯的時候發現杯子底下又多了一張紙條。他展開來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：“暖水袋比手套好用。你明天還灌嗎？”
伍星站在桌邊把那張紙條讀了兩遍。他把紙條摺好放進內袋，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張宇推著腳踏車從車棚出來，看見他就放慢了速度。
“明天灌不灌？”她問，撥出來的白氣在路燈底下散成一團霧。
伍星把手插進口袋，摸到了那個暖水袋空了的絨布套子。他攥了攥那團軟綿綿的絨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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